天之语

孩童心目中的天,和天文学家心目中的天,是迥然有别的。

初涉人世,并沉溺于童话世界里的孩童,极易被一道矮墙遮蔽住视线,唯有深邃的天空,永远无遮无拦地向他们的双眸开放。坐地观天,缤纷的遐想时常像五彩斑斓的云彩,飘飞于脑际,充盈于梦幻。在他们的想象里,天不过是地的另一个版本:偌大的庄园里,居住着众多的男女,饲养着各等的动物,山林猴子嬉戏,溪流鱼儿腾跃,而人更是各具形态:或聚或散,或哭或笑,或醉或醒,或拥抱或打架,或狂欢或酣眠。在天的世界里,太阳是老大,仿佛威严的父亲;月亮是老二,宛若深情的母亲,而那些散落的星星,则像一群挤眉弄眼的孩子,绕父母之膝撒欢或撒娇。

当天文学家把天的实际状况,讲给孩子们听时,他们起初是将信将疑的,接着就会滋生出一种气球被戳破的幻灭感。天文学家的愿望和孩子的希冀刚好相反,犹如面对一个演员,孩子迷恋于那张彩绘的脸谱,而天文学家却执著于要洗去脂粉,还原一张也许不无斑驳的真实面孔。天文学家毕生的努力,都在于破解天体运行的奥秘,破除有关天的神话。在他们的阐释里,天就是空,空就是天,所谓的天,不过是无穷无尽的空空如也而已。数以亿计的大小星球,悬浮于空中,旋转不休而又各不相扰。其中,供人栖息的地球,在星球的家族里,显得个头矮小,体型偏瘦,形若一个毫不起眼的乒乓球,跻身于一堆堆圆鼓鼓胖乎乎的篮球、排球、足球中间。

然而在民间的语境里,在华夏传统文化的构架中,天不但赫然存在,而且还具有无可替代的位置和不可冒犯的属性。在“天地君亲师”的排位中,天首屈一指,只可敬拜,不可亵渎。天是万能的,是神通广大的,既能主宰大地之沉浮,又能掌控人生之遭际。在人的面前,蚂蚁不堪一击;在天的面前,人渺小得宛若蚂蚁。顺应于天,必得天助;违抗于天,必遭天谴。而且,天还担当着世间道德警察的角色,那双炯炯之目,足以洞穿芸芸众生的五脏六腑,将人心的善恶,透视得一览无余。良善者,天会佑之;作恶者,天会罚之。当人绝望时,最容易跪在地上向天呼救,希望天能伸出援手,给自己以解困,为自己以赐福。

敬天,那是源于对天的畏惧,并对天有所乞求,因此敬由怯而生,亦由利而起。

那么,究竟是否存在着超乎于尘世的天?我的看法是,存在是无疑的,只是这个天,既非孩子眼里的童话,也非天文学家眼里的空域,其箭头所指,为自然规律。规律也许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真切地感受得到。马沿着马道行走,不可能像大雁那样凌空飞翔;水往低处流淌,不可能从谷底逆上山巅;鲜花在春天盛开,不可能在严冬里也争奇斗艳……遵循規律,便是遵循天意。

“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被弱势者挂在嘴边的俗语,揭示了一种善恶有报的规律,它在提醒和警醒着人:不要以为背过人的耳目,你就可以妄为和作恶;不要忘记还有一双眼睛,在高空无时无刻地俯视和盯梢着你,会把你的每一个善举和恶行,像明细账目一样地悉数记录在案,最终都会予以相应的结算,该报偿的获得报偿,该报应的获得报应。言有度,心有善,做人有敬畏,做事循常理,才能益人利己,否则,只能给自己埋下祸根。

作为自然之子的人,唯有以虔敬的姿态面对自然,与规律和谐进退,才能不被规律淘汰和打败。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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