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适宜种植柳树的地方很多,种植得也很广。但种出洋洋大观,种出秀人景色,甚至种出千秋名气和盖世悲情,当属隋堤柳。

当年,隋炀帝开凿通济渠,疏通大运河,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巡幸江南。于是这个刚刚一统天下的王朝,举全国之力,动用百万民工,耗时六年,修通了举世无双的隋唐大运河。

与隋唐大运河相比,隋堤植柳只能算是一个附带的小工程。然而“西至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这样的规模可以说至今无人超越;“风絮乱飘千树雪,烟丝新变万条金”这样的美景,至今也很少有地方能与之媲美。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隋堤柳最终却成为一种象征,一个王朝败亡参照的物证和文人雅士抒发情怀的对象。谈起那个短命的王朝,就会想起隋堤上那一棵棵无辜的柳树。一千多年来,这似乎成了人们一种执念般的联想。

按说,隋堤植柳的“功劳”当属隋炀帝,因为开凿大运河是他力排众议的主张。六年倾出国力,开凿一条前人没开挖过的河流、打通了南北水上通道,彰显了这位隋朝第二代国君独特魄力。但是,追根求源,隋堤植柳真正的“功劳”应该记在翰林学士虞世基的头上。

隋炀帝自洛阳乘龙舟沿着大运河下扬州,虞世基是随从。时值中秋,暑气尚未消退殆尽,岸上手执彩缆的“殿脚女”和牵舟的羊羔,早已露出疲惫之色。虞世基看了,或许动了恻隐之心,再看汴河两旁,虽然修筑了宽阔的御道,却空空荡荡。于是,他向隋炀帝提出种植垂柳之策。这件事的细节,唐人韩偓所著《开河记》有一段精彩的描写:

时恐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乃牵舟之人,护其阴;三则率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

作为历史小说,其真实性当然不能当作史实来看,只能是一种参考。虞世基历史上是有其人的,字懋世,出生于浙江会稽余姚。他的弟弟就是“唐初四大家”之一的书法家虞世南。他出道之初官仕南陈,隋朝建立后受隋炀帝的器重,任通直郎、内史舍人,参掌朝政,史书上称他“个性恬静,喜怒不形于色”。

作为伴随隋炀帝左右的近臣,虞世基当时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完全有可能的。《开河记》所叙三条理由,也符合实情与逻辑推理。隋炀帝听了他的计策,不但动员百万民工植柳,自己还亲自种植了一棵。为鼓励百姓植柳,隋炀帝实行奖励政策,百姓每种植一棵柳树,赏赐“一缣”。 缣是粗厚织物的古称,此时相当于货币。“一缣”就是一匹布。

隋炀帝看到新栽种的柳树,在宽阔的大堤上舞动着婀娜身姿,煞是可爱,龙颜大悦。于是,他像看待他的子民一样,赐柳姓杨,杨柳由此而来。这本属荒唐的事情,消息不胫而走,从此在民间广为流传。自此,从大梁至淮口,杨柳飘飘,连绵不绝。

人们谈论虞世基向隋炀帝提出种植柳树之策,出于奉承之意,想讨隋炀帝的欢心。其实,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种植柳树对河堤确实是一种保护性措施。柳性喜水,其根系发达,是保护水土、防洪固堤的良好树种,特别适宜种植在河边堤岸。南宋《四库全书》作者魏岘在《四明它山水利备览》中就曾指出,在河堤“植榉柳之属,令其根盘错据,岁久沙积,林木茂盛,其堤愈固,必成高岸,可以永久”,同时还可以“足捍风涛,实为水利”。隋堤在这此后五百多年,护卫着唐宋王朝漕运生命线,隋堤柳起到了一定的护防作用。

当然,柳树是一种观赏性很强的景观树种,早在《诗经·小雅·采薇》篇就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样充满诗意的名句。试想,当年虞世基如果向隋炀帝推荐的不是柳树,而是其他树种,隋炀帝也许不会很痛快地就接受他的建议。杨柳婀娜多姿,隋炀帝其实心仪已久,他写《望江南》八阕,其中第二首咏《湖上柳》就曾经对柳树有过描写:

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可见,隋炀帝对杨柳早就情有独钟。

千里隋堤,有了这样垂丝千条、绿色如烟的树种庇护装饰,自然成为世间难得的好风景。这样的柳烟美景,不仅令隋炀帝和他的嫔妃宫女、随行的近臣赏心悦目,文人雅士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们纷纷前来观瞻。

杜牧是最先来到隋堤观柳的诗人之一。他写汴河、隋堤、隋堤柳的诗文就有近10首,可见他与汴州、汴河、隋堤柳的关系也极不一般。

他在《隋堤柳》一诗中对眼前的柳树给予极高称赞:

夹岸垂杨三百里,只应图画最相宜。

自嫌流落西归疾,不见东风二月时。

此时,对隋堤杨柳的描述,大部分著眼它姣好姿态与动人风采,如刘禹锡《杨柳枝》就描绘了一幅极妙的柳荫图景:

扬子江头烟景迷,隋家宫树拂金堤。

嵯峨犹有当时色,半蘸波中水鸟栖。

大运河引黄河之水入汴河,再引汴河之水入淮河,绵延一千三百里,夹岸植柳,绿荫密布,郁郁葱葱。暮春时节,一排杨柳一望无际,如烟如雾,柳絮如雪。假如说,隋炀帝不是三下扬州丢掉了江山,隋王朝不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走向败亡,隋堤柳也许会作为一个王朝的政绩,名垂史册。然而,历史没有假如一说。随着隋炀帝骄奢淫逸,葬送了仅仅37年的大一统王朝,隋堤柳也成了隋朝败亡的一种象征,一个粘贴在王朝败亡史册上撕扯不掉的标签。

最早把隋堤柳作为败亡一种象征进行吟咏的是唐开元五年进士、著名诗人王泠然,他笔下《汴堤柳》是这样的:

隋家天子忆扬州,厌坐深宫傍海游。穿地凿山开御路,鸣笳叠鼓泛清流。

流从巩北分河口,直到淮南种官柳。功成力尽人旋亡,代谢年移树空有。

当时彩女侍君王,绣帐旌门对柳行。青叶交垂连幔色,白花飞度染衣香。

今日摧残何用道,数里曾无一枝好。驿骑征帆损更多,山精野魅藏应老。

凉风八月露为霜,日夜孤舟入帝乡。河畔时时闻木落,客中无不泪沾裳。

诗人从隋炀帝旧事写起,陈述了运河开凿的过程和隋朝灭亡的史实,又描绘了沧桑岁月中隋堤柳的变化,汴堤柳似乎成了隋朝滅亡的一面镜子,通过杨柳来观照历史沧桑,令人潸然泪下。

唐敬宗天宝二年(826年),隋堤上出现一个身穿长衫、手持书卷、面容瞿瘦的男子。他看着隋堤旁几棵枯老衰病的柳树,神情黯然,若有所思。此人就是白居易。

此时,显赫一时的大唐盛世已经不再,王朝却没有看到前朝败亡的教训,白居易触景生情,一挥而就,写下著名长诗《隋堤柳》。为了直抒胸臆,他还特意加了一个副题“悯亡国也”。

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

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老枝病叶愁杀人,曾经大业年中春。

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

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游,应将此柳系龙舟。

紫髯郎将护锦缆,青娥御史直迷楼。海内财力此时竭,舟中歌笑何日休?

上荒下困势不久,宗社之危如缀旒。

炀天子,自言福祚长无穷,岂知皇子封酅公。

龙舟未过彭城阁,义旗已入长安宫。萧墙祸生人事变,晏驾不得归秦中。

土坟数尺何处葬?吴公台下多悲风。二百年来汴河路,沙草和烟朝复暮。

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树。

在这首长诗中,诗人看到眼前的隋堤柳,只有汴河口残存着两三株,年久衰朽,在风雨中飘零。岁月流逝,几度春秋。当年,曾经柳色如烟如絮的繁华美景,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故国已变废墟,隋堤上,行宫的踪迹早已无处可觅,只有承载过当年大业天子三下江南巡幸的江水,依然在流淌,好像诉说着那远去的故事。一首触景生情的诗,却寓深刻的哲理,于淡淡的哀愁之中,娓娓道来,寄寓着对一代昏君荒淫无度导致亡国的沉重反思。诗人在对看似平凡景物的描述中,不动声色对历史人物功过是非进行评述、揭露,告诫后世君主以古为镜,不要重蹈隋炀帝的覆辙,发人深省。

自王泠然、白居易之后,隋堤柳就成了书写亡国的题材和意象,后人多有诗作。晚唐杜牧、李商隐、李山甫、罗隐、江为等均有此类题材的诗歌作品。罗隐《隋堤柳》写道:“夹路依依千里遥,路人回首认隋朝。春风未借宣华意,犹费工夫长绿条。”江为在《隋堤柳》吟诵:“锦缆龙舟万里来,醉乡繁盛忽尘埃。空馀两岸千株柳,雨叶风花作恨媒。”抒发的都是借柳咏史怀古,说兴亡教训的感愤情怀。

“自古王者烟消事,倒是隋柳不了情。”隋堤柳随着汴河清波,早已荡然无存。但是,作为一种汴河曾经的标志性植物,它不仅仅留在诗人的诗篇里,也映照在深邃的历史时空中。

(责任编辑:马倩)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13。
转载请注明:隋堤柳 | 三分钟阅读-杂志精选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