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抒溱湖

眼前的湖面乌黑黑。船近,黑点放大,如葫芦浮在湖面。我低声嘀咕:“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赤麻鸭。”湖面宽阔,淼淼无际。湖水在波动、摇晃。风从北边无声吹来,冷飕飕。

十月初,赤麻鸭和绿翅鸭、斑嘴鸭、潜鸭等其他鸭科鸟类从北方飞来,数千只、数万只成群结队,飞到南方越冬。它们以家族为群落,一个群落为十几只、数十只,数百个小群落组成庞大的鸟群,以浩浩数公里的大队伍,飞跃山关,在南方的湖泊和宽阔的河流、芦苇荡以及湿地,以小群落栖息。在可栖息的水泽之地,它们留下数个、数十个或数百个甚至数千个群落,继续南飞。而溱湖是赤麻鸭、斑嘴鸭和绿翅鸭的主要越冬地之一。

船的晃动不是因为风,而是水鸟拍打翅膀掀起了水浪。水浪推着水浪,船如浮叶。浅水区的枯荷就是这样的。枯荷独耸一支出水,如一支秃笔,或如道士头上的一支发冠,荷叶漂在水面如蒲扇。蒲扇摇着摇着,摇出了皱褶的湖面。湖并不喧哗,没有水浪声。有几只赤麻鸭高高跳起来,又落下水,嘎嘎嘎地叫。湖面略显躁动,水鸟拍著水,扇起细珠串起来的水花,水花急溅着水花,白亮亮但又迷蒙。我问同船的吴琼:“在溱湖越冬的水鸟有数千只吧?”她说,十几年前,来越冬的候鸟不是很多,但是这几年来越冬的候鸟,一年比一年多。到了深冬,各类冬候鸟过万只。吴琼是姜堰人,在溱湖工作,热衷于溱湖的生态观察。

溱湖是泰州最重要的湖泊之一,处于里下河平原,有近八平方公里之大,内有近百个树林茂密、沼生植物丰富的小湖岛。小湖岛与小湖岛交错着湖汊,湖汊逼仄,约20~50米宽,湖汊连通,湖岛如一艘艘停泊的森林之船,岛的拗口形成碗状的小湖。小湖长有耐水植物蒲苇、芦竹、芦苇、芦荻、芒草、美人蕉、石龙芮、鸭跖草、竹节草,还有挺水植物藨草、莎草、纸莎草、灯心草、水葱、旱伞草、荸荠、黑三棱、慈姑、浮叶慈姑、矮慈姑、菖蒲、石菖蒲、香蒲、黄菖蒲、溪荪、茭白、荷、千屈菜、雨久花、梭鱼草、泽苔草、泽泻、水芹、水龙、空心莲子草、花蔺、黄花蔺、海芋;长有浮水植物莼菜、芡实、睡莲、萍蓬草、浮叶眼子菜、荇草、水鳖;长有漂浮植物大薸、野菱、田字苹、槐叶萍、紫萍,以及沉水植物水车前、苦草、黑藻、狐尾藻等。秋后,湖水下降,草洲半露,大多数的挺水植物和漂浮植物已枯黄,放眼望去,草茎挺拔,草头倒伏。略显浑浊的湖水之下,是昂刺、鳑鲏、参鱼、翘白、阔嘴鱼、鲫、蚌、虾、泥鳅、黄鳝、螺的世界。秋冬的草洲与浅湖地带,是神秘的鸟世界。

在一处湖湾,我看见一个白骨顶的群落。我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七只白骨顶聚集在一大摊芦荻边的湖面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白骨顶。站在岸边一棵冬青树下,我远远就看到了它们黑黑的翅膀浮在水面。我以为是黑水鸡。待走近了,我看到白白的喙。嗯,这是白骨顶。白骨顶是冬候鸟,秋分之后即来到南方,待来年五月飞走。来时是一对“情侣”,走时是一个小家族。它们在岸边的草窝或灌木丛林营巢。我以前也多次看到过白骨顶,一只约300克,而眼前的白骨顶,一只足有450克。也许是这里食物太丰富了。白骨顶是非常机敏的动物,在二十米开外就能感觉到人的动静,然后踩水而逃,“叭叭叭叭”,踩出水声,钻进草丛或岸边小竹丛、灌木丛,不见踪影。在野外观察白骨顶或黑水鸡,我会找草丛或大树藏身,静静地候着它们。白骨顶吃小鱼小虾,吃小螺蛳,吃蜗牛,也吃水面飞蛾或其他昆虫。它啄食的速度很快,张开的喙如两根磨尖了的铁筷子,“唰”地啄下去,吞进尖长的嘴巴里。吃完了,它甩一下湿漉漉的头,叭叭地踩水游玩、嬉戏。在我有限的几次观察中,从没发现白骨顶以较大群落的数量出来觅食,一般是两三只前后出游,或在低矮稀寥的沙地吃食。它的两只脚修长,腿关节粗大如小蚕豆,有很强的韧性,走路非常快,跳着走。溱湖的白骨顶似乎并不“机警”。我久久地站在芦荻边,它们也不惧怕我,偶尔还看看我,“咕——咕——”轻快地叫着。它们在快乐地戏水。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家族,但它们亲密无间。

与白骨顶“集会方式”不同的是䴙䴘。在同一个湖面,我看到了三个䴙䴘家族。临近岸边,有一片枯荷,三只䴙䴘在潜水觅食,每潜一次水,时间约45秒。它们一起潜水,一起露出水面。在一丛露出芦苇的湖面,有四只䴙䴘正在游水。我扔了一根短木条过去,小䴙䴘在水面撇着脚,飞快地走出十几米,贴着湖面,掠起浅浅的水花,再潜入水中。另一个群落的小家伙们则躲在芦荻丛中,露出头,怯生生的样子。我只看到了三只。它们的眼珠一圈黑一圈白,小而扁的喙翕动着,发出“呿呿呿”的声音。在南方的很多湖泊、山塘和河流里,都可以看到䴙䴘,尤其在芦苇、芦荻等耐水植物茂密的水域,䴙䴘更是常见。大多数人不知道它叫䴙䴘,只管叫它野鸭。也有人认为它不会高飞,叫它“傻鸭”。其实这是一种讹传。我们常见䴙䴘是贴着水面飞,飞几十米便落下,不像其他水鸟高飞远去。这是因为䴙䴘对自己的栖息地非常“忠诚”,不轻易离开自己嬉戏和觅食、孵卵、育雏的地方。鸟和人一样,对自己生活的熟悉地方具有依赖性。小䴙䴘也因此成了栖息地的留鸟。在栖息地遭到破坏或食物短缺时,䴙䴘也会迁徙——以小家族的方式,迁徙到相同流域的不同河段或相近地域的另一个湖泊。它很少因季节而迁徙。䴙䴘是我们俗称的野鸭的一种,油鸭是最为贴近它的称呼。我曾用三年的时间,在饶北河上游观察过一个䴙䴘家族。来时一对,到了第二年五月,育了两只,共有四只。小鸟长大了就飞走,循环往复。我由此推想,䴙䴘大概是不以大家族方式生活。

“油”是灵活、机敏、好动的意思。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翻出鱼肚白,小䴙䴘便出来觅食、戏水。在僻静的湖面上,它们一会儿潜水,一会儿游水,从草丛中先出来一只,游一会儿(像个暗探),再出来一只。若是在河流里,它们还喜欢斗水,逆水而上,在扑跳的水花中叼食小鱼。凡可斗水之处,多桃花鱼、马口鱼,这是䴙䴘最喜欢的食物。五月,正是绵绵雨季,也是䴙䴘孵卵的季节。䴙䴘的营巢在岸边隐蔽的草丛或灌木丛中,以枯草搭窝,鸟巢如扁钵。无可隐蔽之处,巢便营建在低矮的草洲。雨季,河水(或湖水)上涨,水把鸟巢冲走。鸟巢如一顶翻转的草帽,漂在水上,䴙䴘却始终不离开巢。它们抱窝在巢里,任凭风吹雨打,紧紧捂着身下的小蛋。暴雨瓢泼,浇在它身上,它昂起头,翅膀也不抖一下,身下的小蛋或幼雏紧紧地被它护着。我见过这样温情的场景。䴙䴘的护幼之情令人敬畏。它对任何风暴无所畏惧。䴙䴘是赐爱之神。我们观察动物们的日常生活、习性,很容易动容——它们与生俱来的生命光辉,在某一个瞬间照亮我们漆黑的内心,激起我们度过劫难的勇气。

湖汊两边长满了密密的芦竹,像湖岛扎的一道篱笆。在低洼处,白茅高高扬起素白的茅头。岛上,疏疏朗朗的阔叶乔木和针叶乔木高耸入云。我稍略记录,落叶乔木有意杨、丹枫、乌桕、樟树、冬青、苦槠、桂花、野栗、青冈栎等;针叶乔木有黄松、毛松、水杉、落羽杉、蜀柏等。有少部分湖岛长有翠竹或桂竹。在湖汊之间穿行,如在幽深古镇的弄巷散步。高高的树冠如瓦檐,岛岸的芦竹和灌木林如青砖墙,树与树的缝隙如一扇扇窗户,水面如细雨下的石板路。此中自有一种微醺的古意。

意杨树已片叶不存,突兀地立在村舍、土丘、水堤、田埂、菜地,显得大地空旷无边。里下河平原太壮阔了!溱湖太壮阔了!里下河平原只需一个溱湖,便足够容纳万物。光滑青白的树皮包裹着意杨树,意杨树挺拔遒劲,似乎可以无限地往上生长。我看到很多喜鹊窝。很多鸦科鸟都喜爱在高树上营巢,如喜鹊、乌鸦、松鸦、红嘴蓝鹊等。枯枝横在高枝交叉的部位,搭成脸盆状。在泰州,我发现有很多鸟喜欢聚集在某一个小地方,如园子、公园、土丘上的林地、河边的某一处林子、某一个湖的四周。在望海楼公园,当地人对我说,这个公园有上万只鸟入秋之后便来了,年年如此,也不知道是些什么鸟。我去了公园,一个林子一个林子地看过去。每个林子均为小树林或小竹林,鸟鸣啾啾。我辨认出来的鸟(以群落方式活动)有噪鹛、松鸦、树鹊、灰山椒鸟。灰山椒鸟从林子飞出,数百只,灰蒙蒙一片,“呿呿呿”地叫着。去乔园时,已是傍晚,灯火尚未掌起,暮色有些灰暗。园子有两处小竹林和两处假山,乌鸫在竹林夜宿。人走在路上,藏在檐角、假山和竹林的乌鸫扑棱棱飞起,有数十只之多。乌鸫机警,稍有脚步声或咳嗽声、说话声,都能惊动它们。

在溱湖,无论去往哪个湖岛,都可以看到喜鹊。喜鹊在林杪之间嘘咭咭地叫着。它们绕着树飞。在溱湖的麋鹿栖息地,我看到一棵意杨树上站了六只啼叫的喜鹊,光溜溜的白枝上,墨黑点点。喜鹊随风晃动,各抒一枝,尽得画意。喜鹊是人见人爱的鸟,啼鸣喜庆。乌鸦啼鸣粗野,以食腐肉为主。人们乐见喜鹊而厌恶乌鸦。其实,喜鹊“心性”凶猛,“残暴地”猎杀体型较小的鸟类,甚至猎杀蛇类,更不用说蛙和蜥蜴了。它把猎物压在地上,爪勾住翅膀,啄食脑壳。蛇生活在阴湿地带,尤其临近水边的林地、草地,一窝窝地繁殖。于喜鹊而言,溱湖无疑是取之不尽的“鱼米之乡”,日日饕餮饱食。我问了一个在湖岛上卖风鸡的人:“湖岛上,蛇多吗?”他一边给我算风鸡的价钱,一边对我说:“水蛇、青蛇、乌梢蛇、白花蛇,很多。”湖生鱼、蛙、蜥蜴、昆虫,而这些又是蛇的美食。湖是动物的“粮仓”。

当然也是人的粮仓。苏南是水乡,长江和淮河为每一片土地提供了丰沛的水源。在泰州,随处可见的是河流、湖泊。水为泰州编织了大地美丽的图案,也孕育了物种多样的自然世界。仅就水蔬而言,苏南有“水八仙”之说。“水八仙”即茭白、莲藕、水芹、芡实、慈姑、莼菜、荸荠、菱。溱湖有自己的“水八仙”,即簖蟹、甲鱼、银鱼、四喜、螺贝、青虾、水禽、水蔬。“四喜”分“大四喜”(青鱼、白鱼、黑鱼、鳜鱼)和“小四喜”(黄颡、鳑鲏、罗汉鱼、参鱼)。溱湖边现今生活着湖南村、湖西庄、湖北口三个村子的人,他们不再以打鱼为生——溱湖自2003年起禁渔。秋冬交替之际,正是吃簖蟹的季节。簖蟹肥美,蟹黄饱满而多鲜。簖即竹篱笆。冬蟹爬过插在湖汊上的竹篱笆,游进大江,去海里产卵,春季洄游,回到溱湖。能爬过竹篱笆的蟹,都是身体壮硕的。

簖蟹入大江之时,水生植物已大多枯黄或糜烂,落羽杉由秋季的棕黄转为褐黄。冬捕之后,大雪来了。雪被呼呼的江风吹来,一团团的雪被风撕碎,如樱花之瓣。雪盖了码头,盖了村舍,盖了寥廓的田野。大地空荡荡,天空空荡荡。树冠一片白,荒草一片白。落羽杉的针叶随雪落在地里、水里。丹楓空留光光的枝干和枝干上的薄薄积雪,进入漫长的沉睡中。鸭科、䴙䴘科、秧鸡科等冬候鸟,让死寂的溱湖生出无限的灵动。生灵从来就是这样:不是被自然降服,而是顺应自然,并展现勃勃生机。

冬雪之后,又是春雪。春雪消融,鹭鸟来到了溱湖。数千只鹭鸟分散在浅水区、草泽地,吃着鱼虾螺贝,翩翩而舞。夜鹭在芦竹上夜宿,如穿着灰靛青袍服的老僧在旷野禅坐。白鹭在杉树、樟树等乔木上营巢。池鹭喜爱藏身蒲草丛或芦苇丛,独自觅食,像个独行客。鹭鸟欢欢求偶,嘎嘎的啼鸣响彻天际。白鹭以优美的舞蹈和洪亮的啼鸣博取“情人”的青睐。一对对“情侣”日日“出双入对”,早出晚归,对喙而食,交颈而歌,相拥而舞。它们将缔造自己的家族。荷花再一次绽放,睡莲再一次成了青蛙的卧榻。

溱湖告诉我,何谓生生不息。

(责任编辑:孙婷)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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