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号上的嘉年华

陈艳群

1984年,唐如愿以偿,得到了在“独立”号游轮上工作的机会。

美中不足的是,那段时间,游轮船长职位始终没有空出。为了多陪伴幼小的孩子,为了多尽点父亲的责任,刚结束第一次婚姻的唐屈就了“独立”号的大副之位,和不甚满意的薪水。

我问唐,在他的航海生涯中,油轮、货轮和客轮三种类型的大型船只都尝试过了,它们各自的性能和用途均不相同,那海员的工作性质又有什么不同呢?

唐说,油轮上的工作是与石油打交道,在深不见底的油舱之间爬上爬下,面对的是脏兮兮、油腻腻且危险的原油。他曾工作过的货轮运载的也是非商业性质的货物,面对的是六百多个货柜箱,和近千台类似重型机械的军方物品。而豪华游轮除甲板上的一切工作,如擦洗甲板、油漆、修补等外,手下需要管理的人员是油轮和货轮的两倍,整天面对的是穿梭的人群、香花、鸡尾酒和音乐。在游轮上工作,可谓别有洞天。

“独立”号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由美国建造,在当时来说是一流的客轮,它不但强健有力,而且非常豪华。

先说它的强健。这艘蒸汽船每天燃烧1500桶燃油,船上装有相当于120英里长的电缆和75英里的管道。194米长的船只,四台发电机能为超过2万人的城市供电。它以26节的速度航行(油轮每小时只有16节),并被业内人士誉为“美国商船中的速度女王”。

从豪华程度来看,船上配备有大型全景的总统套房、两个马赛克瓷砖泳池、三个主题酒吧、宴会厅、休息室和剧院。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娱乐美国精英阶层和中产阶级。唐初来乍到,船上人事部门介绍“独立”号的身世时说,“独立”号在服务于夏威夷各岛前,曾往返于欧美之间,由纽约驶往西班牙、摩洛哥、阿尔及利亚、意大利、希腊、土耳其、黎巴嫩、塞浦路斯、以色列、法国和葡萄牙等国,最后返回纽约。欧美各大名流如杜鲁门总统和里根(当时是演员),沙特阿拉伯王子,摩洛哥王妃,华特·迪士尼等都曾乘此船横渡大西洋。许多电影曾在这艘船上取景拍摄,这也给“独立”号留下一份宝贵而真实的视频记录。

生活》杂志(Life Magazine)曾这样描述:“独立”号的乘客享受了由著名的工业设计先驱亨利·德雷福斯(Henry Dreyfuss)设计的优雅船舱,如同公寓和顶层公寓般讲究。船上设有纽约第五大道各名牌服饰的分店,以满足精英阶层的高档购物需求。公共场所和酒吧豪华气派,收藏了各式各样的“瓶中船”工艺品,以及美国早期白银制品。舱房里的舷窗采用偏光玻璃,可应对强光。床头设有电话,乘客可以与5000英里内的任何人通话。那时船上还会为每次航行供应约160磅的新鲜鱼子酱。

真是不比不知道。别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即便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很多普通家庭都没有自己的洗手间,更谈不上电话。乘游轮这样的幻想绝不会飞进我们的梦中。至于鱼子酱之类的高档美食,我只在小说中读到过,从未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不过近三十来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在物质生活方面,与世界大大缩短了距离。我深吸一口气,无限感慨。

“的确如此。正是这种变化使你得以有机会出国,我们得以相识而走到一起。”唐抚摸着我的肩膀,欣慰地说。

话说回来。若将油轮、货轮比喻成质朴村妇,那么豪华游轮当然就是位时尚贵妇。若是我,当然更愿意在高档洁净的船上工作。“你为何只做了一年就另觅去处呢?”我不解地问唐。

游轮宛如大型酒店,光各类工作人员就有好几百,如旅馆部门总监、前台经理、岸上观光经理、餐饮经理、管家、娱乐总监等职位下面都是一大班人员,这是游轮不同于其他船只的地方。而与酒店不同的是,“独立”号上还有近百名海员。

类似饶有兴趣的畅谈常常在我们之间出现,话题打开了,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束的迹象。交流越多,彼此的了解更深,了解越深,对彼此的情感越坚实。

回忆道:每次航程中都有一项固定的节目,即安排船长、大副与乘客共进晚餐。身着白色海员制服的船长和大副,是一道靓丽的风景,成为乘客争相合影的对象,明星般被簇拥着。我疲于应付那种晚宴。待结束时,脸上的肌肉已僵硬如石。原以为年轻力壮,这样的应酬只是小儿科,不当回事。后来发现,自己饱满的精气神,全被应酬和喧嚣这些个大怪物吸尽,弄得精疲力竭。以至于回到舱房后,两嘴仍不由自主地张开,仿佛被什么东西固定在那里,合不拢。一年后,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人潮如涌、日日嘉年华似的喧闹游轮,回到清静的货轮上。当然,游轮上与人打交道并非总是乏味,遇见有趣的乘客时,交谈起来还是很舒心的。

有次晚宴中,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名叫葛瑞思的妇女,她的丈夫在夏威夷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工作。在交谈中说起她八岁时第一次乘船去希腊的经历。葛瑞思的父亲是一名美国陆军上尉,被调往希腊雅典。作为军眷,她和两个姐姐隨父母一同乘船前往,那艘船就是“独立”号。他们赶上了飓风的尾巴,航程非常艰难。她在走廊上不敢松开手,以免撞到墙壁。用餐时,餐厅里的椅子来回滑动。她和母亲晕了好几天,直到任性的海平静下来。她发誓再也不乘坐船只旅行。

但那次航行却让她终生难忘。母亲曾带着她和两个姐姐在船上看电影,那是一部迪士尼动画片。影片开始前介绍了迪士尼动漫公司的创始人华特·迪士尼,并贴有一张他的圆形照片。电影结束后,灯光亮起,人们起身离开剧院。葛瑞思突然看到前排的一对男女,男的正是片前展示的华特·迪士尼先生。她当时很激动,但因为害羞,不敢对他说什么,只是低声告诉姐姐,姐姐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还取笑她。回到舱房,她又告诉妈妈,妈妈以为是她的幻想。有意思的是,母亲后来从工作人员那里打听到,迪士尼夫妇的确在这艘船上,他们要乘船前往意大利度假。得到确认以后,葛瑞思无比得意地对姐姐说:我告诉过你,那就是他。

小葛瑞斯是在动画片中泡大的,对于她而言,迪士尼动画就是整个童年世界。每看一部电影,她都要告诉周围的朋友,自己与迪士尼先生的一面之缘。在她幼小的心灵里,那次偶遇比过圣诞节还重要。从那以后,她爱上了旅行,尤其是乘游轮。结果第二年,就传来迪士尼先生因肺癌去世的消息,年仅65岁。葛瑞思像失去亲人一样难过。长大后,她搬到了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市,离迪士尼乐园很近。葛瑞斯没想到,自己与“独立”号的缘分这么深,如今她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夏威夷探亲,又与“独立”号邂逅。往事并不如烟,历历在目。

唐认真听完这位女士的讲述,还与她和家人合了影。他感叹地对我说,难以想象,一位名人无意中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成长经历。这位葛瑞思最初因晕船而厌恶乘船,只因为在船上见到迪士尼先生而让她的观念全然改变。

如今迪士尼已有了他们自己的豪华游轮,好像一共有四艘。倘若迪士尼先生尚在的话,一定会把他的办公室搬到游轮上,一定会成为最受欢迎的公众人物,一定会让游轮的舱房供不应求。据说他生前很喜欢乘船出行,说不定成立游轮公司就是他的想法。把投资目光集中在儿童游乐行业,便抓住了一家人的商机。你看,布莱恩(唐的弟弟)一家每年都要带孩子乘迪士尼游轮出行。

“你说‘独立’号曾航行在大西洋,何时成了太平洋上夏威夷群岛之间的游轮?”我问唐。

“哈哈,这跟一个香港人有关系,他就是船王董浩云。好像是1974年,‘独立’号便转至董浩云旗下的美国夏威夷游轮公司。我们都替他打工。”

我知道董浩云。他是董建华的父亲,董建华在香港回归中国后,首任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

“你说得对,董氏集团以前相当庞大,在全世界船运行业中排前几位。旗下船队已达一百余艘,不仅有集装箱船、散装货船和油轮,还有三艘高级游轮。”

“独立”号几次易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董氏家族将这艘上了年纪但风韵犹存的游轮带到了夏威夷。营运之前,进船坞装修,给它改头换面,由高雅的西服,换成了热带风情的花衫。从此,它像一头白鲸,和它的姊妹船“宪法”号双双巡游在夏威夷群岛之间。

一声“阿罗哈”的亲切问候,迎接乘客的是芬芳四溢的花环,和当地产的甜菠萝,以及夏威夷坚果。宽阔的休息室里,陈设了各式各样的夏威夷工艺品,如同置身于当地历史博物馆。穿着夏威夷花裙(Muumuu),青春活泼,脖颈上戴着花环的少女们,在尤克里里和吉他的伴奏下,赤足在精心打蜡的木地板上翩翩起舞。

游轮的室内设计风格,也从庄重典雅的欧洲经典,变成活泼明亮、充满着热带风情的岛屿风格。床罩,窗帘,藤条沙发上的坐垫,皆为热带花叶图案,明快多彩,连洗手间用的香皂也是贝壳形的。

在骄阳下,在黄昏时,乘客们吹着太平洋上的海风,坐在茅草屋样式的酒吧,喝着玛格丽塔(Margarita)、麦太(Mai-tai)鸡尾酒,观看穿着草裙的少女们跳呼拉舞。身临其境于独特的夏威夷文化,以及夏威夷人的友好与热情中。

“唐,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以前许多美国人误以为夏威夷是外国,还一个劲地打听那里的货币是什么,需不需要签证。与美国大陆的其他49个州相比,夏威夷的异域风情与众不同,难免给人错觉。着西装革履在这里被看成怪物,与阳光沙滩海浪椰影极不相称,当地人穿着花布衬衫短裤,一双‘人’字拖鞋,便可到处溜达。这种随意和轻松,让人放下了内心的忧虑、心事、压力、工作、负担、心机,完全融入到大自然的亲和之中。”

“你说得对。人们能接受西部牛仔、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为他们的文化的一部分,但对夏威夷却总是另眼相待。”

“游轮上有什么新奇的事发生么?”

“有。”唐想了想说。

“每天,船上都会安排许多娱乐活动,包括学习弹奏尤克里里,跳呼拉舞,编花环、凉席和篾篮,有专业人士讲述各岛屿的历史、神话和传说。你知道,最深入人心的神话传说,是火山女神佩蕾(Pele)的故事。”

“佩蕾女神在夏威夷家喻户晓,至于她的故事我还真没有仔细听过。你应该耳熟能详了吧,讲给我听听。”

“岂止是耳熟能详,简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根据夏威夷的神话故事,佩蕾是天父凯恩·米洛海(Kane Milohai )和地母哈乌美亚(Haumea)的女儿,掌管火、闪电、风、火山和舞蹈。她有一头齐腰的长发,乌漆卷曲如冷却扭曲的熔岩。她以激情和火热的气质闻名。传说她的家就在基拉韦厄火山顶的哈雷茂茂火山口。关于佩蕾的故事有若干版本,常见的传说是,在塔希提出生的佩蕾,因脾气暴躁,以及引诱她的姐夫而被父亲放逐。她来到了夏威夷,在这里展开了创造岛屿以及爱恨情仇的传奇。另一种传说,佩蕾正在寻找一个家,她从可爱岛(Kauai Island)开始,沿着岛屿链,所到之处开山挖掘,挖到了水,最后来到大岛的基拉韦厄山,在挖掘中发现了火,于是居住下来。在夏威夷原住民中一直流传着刻骨铭心的传说:火山石是佩蕾的血液凝固而成,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这里有一个禁忌:任何人若从这里带走一沙一石,就會遭遇不幸。我们船上的导游每次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提醒和告诫游客,不管你信与不信,最好不要将大岛的火山石作为纪念品带走,否则将引祸上身。这里的沙石都是被佩蕾女神下了诅咒的。”

“谁会大老远背石头回去?”

“还真有,并且不少人都会这么做。他们觉得到了大岛的火山地带,火山石是比较有意义的信物。然而,几十年来,无论是大岛火山公园,还是往返大岛的游轮,或当地旅游局,甚至邮局,皆频繁地收到游客从世界各地寄回来的火山石,希望物归原主,以终止佩蕾女神摊派给他们的一系列坏运气。这些石头,小的钱币大,大的则一百多磅重。我们船上每周都会收到从不同国家寄来的火山石,信中讲述,自携带火山石回家后,遭受车祸,疾病,离婚,死亡,失业等各种厄运,尤其是那些明知故犯者,悔不该当初没听智者之言。工作人员除应付船上繁忙的工作外,多了一份替游客搬运石头、消灾解难的义务。”

“谈到诅咒,我还想起另一個故事。你知道巴顿将军么?”见我点头,唐接着说,“众所周知,这位著名的将军曾在二战中立下赫赫军功。因巴顿将军驻扎在夏威夷时,他全家曾搬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1945年12月,巴顿将军在德国的一场车祸中颈部骨折,后来去世,被安葬在卢森堡一个军人墓地。他的妻子埋葬了丈夫后不久,将她的侄女,也就是传说中巴顿将军的情人简叫到酒店房间。这段婚外情让巴顿夫人饱受丈夫不忠的痛苦,差点毁掉了巴顿夫妇35年的婚姻。”

“侄女简在舅舅的陪同下来见这位姨妈,当巴顿夫人见到简时,怒不可遏,用她在夏威夷学到的可怕咒语,诅咒简:愿大蠕虫啃噬你的器官,愿你的骨头一点一点地腐烂!简吓得脸色发白。”

“不知道这两个女人还说了什么,但几天后,简被发现死在纽约一位朋友的公寓里。她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打开了烤箱的煤气自杀。一家新闻机构说,她周围散落着巴顿将军的照片。”

听到这里,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是为巴顿将军的故事,而是为看不见的诅咒。我知道唐从不迷信神鬼,但他对眼前真实发生的事情感到莫名其妙,不可思议。无奈人类所掌握的科学知识有限,尚未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它。在我看来,人类一切生活都混合经验和传说。初民创造神话,是以他们有限的知识来解释他们所遭遇的事件。佩蕾的故事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已溶进夏威夷人的血液,成为一种文化意蕴。今天,炎黄子孙不会相信女娲补过天,嫦娥奔上月,但这并不妨碍浪漫的神话对我们心灵的滋养。神话是科学探索的起源。天文学家笃信科学,也热爱神话,他们用古希腊罗马以及夏威夷神话中的人物和诸神,来命名天上的星座。由现代科学和古老神话构筑的世界,理性而浪漫。

我问唐,在游轮上最值得回忆的事是什么。他告诉我说,应该是游轮主题活动,虽然他那时已不在“独立”号上工作,那次活动只是作为一名乘客的经历。

1991年,美国夏威夷游轮公司组织了首次以“回忆四十年代”为主题的活动,纪念珍珠港事件50周年。这次旅行非常受欢迎,以至于公司决定,以后每年举办一次。考虑到父亲是二战老兵,细心的唐专门带父母参加了那次“独立”号上的主题环岛游览活动。

这是一次与战时和战后的怀旧情怀相结合的主题巡游活动,在退伍军人及其家属中特别受欢迎,许多人带着孙子孙女一同来参加。一位老兵爱德华携妻子和13岁的孙子参加了这次活动,他说,我希望我的孙子知道我们那一辈的经历,不只是战争,还有我们的生活方式。

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盛行摇摆乐(Swing music)。什么是摇摆乐?我插问。唐解释说,摇摆乐,顾名思义,就是让你一听就想随之舞动的摇摆节奏,是当时的伴舞音乐,具有艺术性和挑逗性。它起源于爵士乐,以二三十人的大乐队演奏,铜管乐加钢琴、打击乐,气势庞大。以“摇摆乐之王”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和萨米·凯(Sammy Kaye)为领军人物。而乔·斯塔福德(Jo Stafford)宽厚的声音丰富了这些乐曲。这样的音乐曾主导了夜总会和歌舞厅,吉特巴舞(也称水手舞),膝盖以下的半圆裙和平跟便鞋(无需系鞋带的皮鞋)是当时的时尚。战后的美国,无论是服装、音乐还是电影,都摆脱了战时的沉闷和拘谨,变得轻便活跃起来。

唐犹为记得,那次主题巡游,简直就是个嘉年华。船上到处装饰着旧电影如《马耳他之鹰》(1941),《绿野仙踪》(1939),《出水芙蓉》(1944)等海报,以及许多名人的大幅剧照,其中包括著名广播、电视主持人雷德·斯克尔顿、美国大兵的梦中情人之一蓓蒂·葛莱宝、丽塔·海华丝、《雨中曲》的女主角黛比·雷诺兹、《蒂凡尼的早餐》女主角帕特里夏·尼尔,音乐剧和喜剧影星琼·阿莉森、著名的小号手哈利·詹姆斯,还有《飘》的男主角克拉克·盖博。

我知道哈利·詹姆斯,他是《出水芙蓉》里的小号手。他那炫技的演奏,仍萦绕耳边。而克拉克·盖博不仅是美国女性,而且是全世界女性的梦中情人。我为自己知道一两个美国早期电影明星而得意。

是的,那次活动特意邀请了赫赫有名的帕特里夏·尼尔、琼·阿莉森、雷克斯·里德、摇滚乐手安德鲁斯三姐妹、贝蒂·加勒特、主持人彼得·马歇尔、弗吉尼亚·梅奥、安妮·杰弗里斯和乔治·蒙哥马利等明星。在船上表演时,明星们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聊些名人八卦,那是一个开心的时刻。整个航程中,这些明星与乘客融为一体,欢乐无比。

活动中引人注目的还有战友聚会。退伍军人聚集在一起,各自戴着他们部队的徽章、大黄蜂航母棒球帽,穿着海蜂夹克和海军陆战队的T恤衫。大约有五六十名退伍军人出席了聚会,并交流战争故事。有一位退伍军人说,当第一枚原子弹交付时,他正在天宁岛,双重兵力守护,围着一个大帆布遮盖的东西,大伙儿一言不发,心里都在猜测里面究竟是什么。几天后,当炸弹在广岛落下时,他们才明白过来。还有名退伍军人讲到他在冲绳岛的经历。热烈动容的场面实在太多,回顾几十年前的事,一个星期哪够。

晚上的娱乐活动包括模仿当时USO组织(美国联合服务组织,俗称劳军组织)的表演,以及大乐队演奏。USO是一个非营利组织,他们的劳军慰问演出,曾激励了千千万万的官兵。那次演出当中有类似喜剧演员鲍勃·霍伯的脱口秀,安德鲁斯三姐妹的演唱。安德鲁斯三姐妹在二战时,不仅是她们相互的姐妹,而且是全美国人的姐妹,你可以想象她们受欢迎的程度。鲍勃·霍普的脱口秀为军中带来多少欢乐,比一个将军的威力还大。大乐队是演奏爵士乐的乐团,流行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到五十年代末的摇摆年代(Swing Era)。大乐队通常由10到25位乐手,包括萨克斯、小号、长号、颤音琴、打击乐,还有歌手。类似乐队的形式和阵容,如今已看不到了。

他们还请了一个仿班尼·古德曼的乐队演奏怀旧曲,怀旧摇摆乐让人们的思绪倒回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单簧管演奏家西尔·杜尔巴诺的演奏极似班尼·古德曼,女歌手唐娜·伯恩的声音听起来像乔·斯塔福德。尤其是那个小号手,充当了风靡世界的哈里·詹姆斯的角色。

当吉特巴舞曲響起,老中青乘客纷纷离席,涌进舞台,踩着欢快的节奏手舞足蹈起来。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此舞仍在继续流行,没有代沟。

组织者还别出心裁地举办了服装之夜,评出最佳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服装穿戴者,并颁发奖品。妈妈整个人沉醉于怀旧的音乐气氛中,从熟悉的服装和音乐舞蹈中,她仿佛回到过去,找回了二十多岁的自己。平日寡言的爸爸,也融进了老兵群里,同样的青涩年龄,同样的时代背景,同样的战争经历,使得这些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已两鬓花白的老人相谈甚欢,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慨叹。我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船还是这艘船,而船上的工作人员大多已更换,隐约有些失落。

“爸爸参加过哪次战争?”我没有见过公公,他在我和唐结婚前一年去世,葬在檀香山的军人墓地。

“他参加过二战,是陆军。叔叔参加了二战和韩战,是海军。海对我的吸引是因为叔叔,读高中时,有次他带我出海,不成想从此与海结缘五十年。”

“爸爸在军中服役几年?是否跟你们子女提及过他的战争经历?”

“从未提及。很奇怪,那一代人都很少提及他们的战场经历,我想,那是他们内心的一个结,一处伤疤,不愿去解开,也不忍重提。毕竟他们的很多同伴的生命在那时结束,而他们幸存这么多年,是否有一种内疚和亏欠,我不敢肯定。我还真不知道他在部队服役了几年。”唐沉思片刻,说,“我现在所做的家族历史整理,是想获得更多爸爸的资料,但很遗憾,信息极其有限,只知道因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宣布参战。第二年,19岁的他中断了大学课程,自愿报名参军。战后才重返他的母校曼哈顿大学,完成学业。军人的大学学费皆由国家支付。”

“美国的信息库是很完整的,我想军人的资料应该也很齐备,为何找不到爸爸的信息?”

“美国军人的资料当时都集中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的美国档案与文件署(简称NPRC)。1973年时曾遭受火灾,大火从大楼的六楼燃起,那里储存着大约两千两百万份从1912年至1963年间的陆军、陆军航空队以及空军的军队人事档案。消防队花四天时间才控制住火情。火灾的确切起因至今不明。据说80%的陆军档案以及75%的空军档案被毁之一炬。那栋建筑当时没有配备自动喷淋系统。”

“天啦,损失这么大!爸爸曾在哪个战区?”

“冲绳岛。你知道冲绳岛战役么?那是太平洋战场中规模最大的两栖登陆行动,也是太平洋战场最为血腥的战役,战斗进行了82天,彻底消灭了日本海上和空中力量。日军有十万人战死和被俘,美军亦有八万伤亡人员。爸爸得以平安回来,真是万幸,后来认识了妈妈,才有了我们六个孩子降临世上,我属于典型战后‘婴儿潮’一代。”

“你怎么知道爸爸曾在冲绳岛?”

“他曾带回来日本的武士刀和刺刀枪,大概提及过,我记不太准确。我和弟弟妹妹小时候常拿来玩。父母几次搬家都带着,而搬离夏威夷时,却把这些东西都留在了老宅里,不知新房东作何处理了。很可惜,若保留下来,现在可值钱了。”

“保留了近四十年,最终舍弃,真是很可惜!也许,这些物件常勾起他痛苦的回忆,也许这些物件成为他内心甩不掉的包袱。如此来看,他舍弃的不是实物,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战争往事。提及战争,尤其是过来人,谁不痛恨呢。这能理解。我倒觉得更可惜的是爸爸的青年时代成了谜。唉,最不了解父母的,往往是他们的孩子。你不觉得么,唐?不用问,我想客轮和货轮之间,你偏好于在货轮上工作。”

“你说对了。航海行为本身就是远离人群,远离是非,远离人际关系,我不喜欢把精力花在各种无益且徒劳的是是非非上面。‘独立’号上我管理的人员是货轮上的一倍。在游轮上工作是一种经验,尝试过就好了。事实上,我更愿意与海打交道,与自然打交道,更醉心于揣摩海的性情。它是那么的真实不虚又变幻莫测,刚柔相济,对我极具挑战性。应该说,航海是绝大多数男人一生的梦想。”

(责任编辑:马倩)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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