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的生活

朝颜

我和审监庭的两名审判员、一名书记员共同走进江西省女子监狱的时候,正是清明时节。穿过一大片生气盎然的绿地和花圃,我看见春天的每一株花草都在尽情地享用空气、阳光、轻风和它的自由。只是我们要提审的这名女子,却有十年零六个月的光阴,要与自由分道扬镳。

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里,走进监狱内部,这是头一次。从瑞金驱车近四百公里赶往南昌参加陪审,对我而言,也是头一次。一路上,我都在想象着监狱的样子:铜墙铁壁?气氛紧张?荷枪实弹?事实是,偌大的监狱显得与平常的机关大院似乎并无太大区别,高楼、操场、过道、办公室,里里外外秩序井然,前往办事的人穿梭不停。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是办公区,而真正关押犯人的监区,我们是不能进去的。

办好提审手续后,我们坐在一个小会见室里,等待犯人的出现。一同前来的,还有犯人的前夫以及他聘请的律师。一堵冰冷的白墙将这个会见室分隔成内室和外室两部分,唯一连通内外的,只有一扇面积不大的窗户,中间还竖着密密的铁栅栏。一切,都是戒备森严的样子。

“咣”的一声,内室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戴着手铐的中年女子神情阴郁地走进来,一名押解她的女狱警跟在后面。又是“咣”的一声,内室的门又从里面锁上了。我看见那把巨大的铁锁摇晃了几下,安静下来,摆出了一副冷酷的黑面孔。钥匙,牢牢地捏在女狱警的手中。

被提审的女子在铁栅栏下方的凳子上坐下来,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她瞥见前夫站在外室的角落里,直接就冲他开火了:“你还有脸来,自从我被抓起来以后,你只寄过一千二百元钱来,不帮我交社保,也不帮我交医保。人在做,天在看。你会遭报应的。”男人没有接茬,也许他早已习惯用沉默来对抗她的诅咒。

在女狱警的提醒下,女犯停止了诉说和咒骂,开庭得以进入正常程序。

一套宽大的蓝色囚服穿在这位名叫青的女犯身上,使她的脸色显出异样的苍白。这种苍白,是长久不接触天日的白,也许还有身体长久得不到营养滋补的白,心灵长期远离幸福、愉悦等正面情绪的白。囚服的后肩上,缀着十几道平行的白条竖杠,让人联想到冰冷的铁栅栏,囚禁与困厄之感无处不在。她剪着齐耳的短发,这也许是监狱统一管理、规范修剪的结果。一副大框的黑边眼镜,遮不住她眼睛里的怨毒。

算起来,自从她被判刑入狱,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我惊异的是,两年多的囹圄时光,为何并不足以使她心生忏悔,反而让她内心的怨毒愈积愈深?

审判长按程序宣读诉状的时候,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不要说这么多没用的,我没时间听你念,你就直接讲事情。”审判长是个脾性温和之人,没与她辩驳,只是继续陈述此次提审的事由。

这应该不是青第一次面对庭审了,她因挪用公款,接受过刑事法庭的审判,又因前夫起诉离婚,债权人起诉还款,接受过民事法庭的庭审。如今是由于离婚调解书中对财产的处置失当,由审监庭重新进行审理。

青的多次受审,集中提及的都是债务、财产、婚姻这样的关键词,然而如果要为这一连串的事件寻找一个最初的根源,那就是赌博。在网络搜索引擎随意键入“赌博”二字,“因赌博离婚”“因赌博倾家荡产”“犯罪”等词条便会一条条地自动弹出。可见,青的案例多么具有典型性,因为赌博,犯罪啊,离婚啊,倾家荡产啊,这些指向共性的所有后果,她一样都没有少。

青原本拥有大多数同龄人所不拥有的优越条件:从小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父母家资丰盈,供她上学,又在市区的一家大型医院里顺利谋得了收费员的职务。她的丈夫退伍转业,也有正式工作。夫妻双职工,在一座县级小城里,他们的收入足够维持体面的生活。在计划生育管理严格,独生子女居多的年代,多数夫妻都希望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很幸运的,他们的第一胎便是个儿子。如果日子一直顺风顺水地过下去,这也算是一个接近圆满的家庭了。

然而生活似乎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在原审判决书里,我看到这样的一段话:

“原、被告于1990年夏经人介绍相识谈婚,1991年7月结婚,1993年9月18日生儿子XX。因双方性格不合,经常吵架,原告认为被告性格粗暴,不顾家庭和小孩,还赌博成性,欠下巨额赌债,挪用单位公款,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要求判决准予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归儿子所有。”

稍加推理即可知道,无论争吵也好,性格不和也好,都不是男方起诉离婚的最重要原因。在十多年的婚姻里,尽管发生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们的家庭都保持了完整,也像所有的夫妻那样齐心协力地购房置业。真正推动他们走向分崩离析的,是赌博,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有期徒刑。

忘了从哪一年开始,赌博的风气突然在民间泛滥开来。先是扎金花、斗牛,后来是麻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如果谁的家里没有一张麻将桌,一副麻将牌,在朋友间是相当落伍的。亲朋好友无论何时,因何事聚在一起,吃过饭后唯一的娱乐就是打麻将。若逢节假日,邀上一桌,打完吃,吃完又打,甚至通宵达旦。

再后来,麻将馆遍地开花,藏身小区、街道、茶楼等地。就在我家楼下的車库里,即开有两家麻将馆,美其名曰“社区服务中心”。租几间车库,摆几张麻将桌,放几副麻将牌,根本不用做广告,打麻将的人就呼啦啦地围过来了。深夜里,时常从麻将馆传来吵架斗殴声,哭泣咒骂声。也有人报过警,但民警来了消停一会,过后又依然如故。确实,赌博场所如此之多,民警根本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有很多年,我都在诧异这些人员的组成,那么多正处在青壮年的男男女女,他们不用上班吗?他们不用管顾自己的家庭吗?事实是,我的操心永远都是多余的,比如住我家正对门的那个留守女人,除了给上学的孩子弄几餐饭,其余时间只要有一点空闲就泡在麻将馆里。据坊间传闻,她还结识了关系非常亲密的“麻友”。有时候,你几乎无法理解这样的一种沉迷状态。是因为心灵的空虚吗?是因为时间多到无处打发吗?还是利益的驱动使人无法自拔?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其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庆幸的是,那些因为我不打麻将而与我疏离的人,依然在正常的轨道上工作和生活着。自然,这些亲朋好友间的小打小闹大多仅是怡情而已,赌注金额也就一两块钱,够不上犯罪。真正指向深渊的,往往是那些金额巨大,可以一夜暴富或一朝倾家荡产的赌博,在常人所不知晓的暗处悄然进行着。

进入法庭辩论阶段,青的泼辣再一次显露无遗。她抬起头来,目光朝向前夫冒着火舌:“我为什么去赌博,我心里有多苦有谁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这个奸夫,和那个淫妇共同来折磨我。”

男人回避着她的锋芒,依然不作任何辩解。现在,他在栅栏外,而她在栅栏里,终究,她是个可怜的人。况且,他们已经是不相关的两个人了。青一再指责前夫在婚姻存续期间嫖娼、酗酒。她说他天天醉酒,而她天天诅咒他醉死。我能想象她的疯狂,那些极尽恶毒的诅咒和撕扯,阴冷和怨怼,逃避和麻醉,曾怎样如险峰般横亘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然而,这些就是一个女人通往赌博不归路的全部理由吗?

“物以类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多时候,这些俗语有着惊人的预见性和指向性。青起初也只是和朋友玩玩麻将,所谓小赌怡情,多半是为消磨时光。或许与丈夫的不和,加速了她滑向大赌的步伐。那时候,她开始听说在瑞金至长汀的交界处,隐蔽着赌博的乐园,有勇气、敢下注的,一夜之间成为富翁。当然,说给她听的,自然是那些所谓的朋友。有意,或无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差不多是水到渠成了。朋友说可以带她去见识见识,赌不赌没关系,反正钱在自己口袋里,又没人来抢。于是青就去了。亲眼目睹了别人大把赢钱之后,她的眼睛里泛出了绿光。那就试一试吧,没想到一试,居然赢了。

赌博者的心态,永远是如此的一致。赢了,还想再赢;输了,又想着扳回。就这样,青在赌博的歧途上越走越远,以致于再也收不住脚步了。欲望在暗夜里潜伏着,虎视耽耽地觊觎着她。每天一下班,她都迫切地想要到那个隐伏于山间的屋子里去,梦想赢回她一次一次输在里面的钱。据说,有专门的人组织赌博者前往,提供车子、食物,天快亮时又拉回来。那时候,她的生活完全被疯狂的赌博占据着,自己的钱早已输光,偶尔的小赢,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继续豪放地玩下去。

向深渊下坠的路途有时候只需几步而已,伸向悬崖并往低处滑动的脚,想再收回来,已经很难了。或者说,迅速下坠滑动着的人,会把眩晕当成飞翔,根本没想过要刹车收住身体。再后来,缺口无可避免地越来越大,她需要更多的钱,她伸手问更多的人借钱。她的母亲,她的妹妹,她的姨妈,还有她的所有亲朋好友,全都卷进来了。

在庭审中,青又提到向妈妈要的六万块钱,交给表妹夫放高利贷的事。一场疯狂的金钱游戏,围绕着赌博这一个圆点高速转动,一次一次地拆东墙补西墙,牵扯出更多荒唐的人和事。就像那些个从瑞金通往长汀的夜晚,博弈和等待、希望和失望被无限拉长,黎明被人为地消隐在生活之外。

终于,青想到了向单位的公款伸手。每一天上班,她都要经手数以万计的钱款,稍微动点心思,做点手脚,钱就进了她個人的口袋。这样的事情,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其实她也知道,隐瞒永远不是个办法,她想的是,等她赢了钱,就把那些亏空的漏洞全都堵上。

然而,一切都能如她所愿的那样好起来吗?扯断了线的风筝,破碎成粉末的玻璃,都能在意念里回到从前,完好如初吗?

现在,面对着漫长的牢狱生活,面对着审判员和她的前夫,青仍然一再声明,那些欠下的债,她会还。

说话的时候,青语速极快,仿佛在争分夺秒:“你们有什么要说就快点,我得赶紧回去做工,完成今天的任务。现在讲什么都没有用,我只想每天多做工,表现好,争取减刑。叫那些讨债的人不要催命一样,房子留给我儿子住,等我出来,就是卖苦力做到老也会还掉他们的债。”

心头忽然闪过一丝酸涩,一个已经被自由剥离的人,她的梦想何其直白而明了。不过是从监狱里出去,重获一个普通人的自由;不过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想要为儿子保全一个栖身之所;不过是承诺支付自己的余生,清偿因赌博而欠下的荒唐。

我瞥见青短发里泛出藏不住的白,暗暗地计算了一下青的年龄,十年以后,青五十五岁,而她欠下的债,还有几十万没有偿还。镜中月和水中花固然美好,但那些拍着胸脯的承诺,有多少可以成为现实?我稍微数了一下,发现在青入狱之前,经法院民二庭向青提起诉讼的债权人一共有五位,金额从三万到五万不等。这当中,没有一位是她的至亲,而她向至亲的借款,也有几十万之多。这就意味着,没有起诉的债权人,还有不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法院判决青偿还借款,而她并未履行还款义务。事实上,那时候她欠债的窟窿已经越来越大,怎么也堵不住了。更何况,那时候她已经因为挪用公款进了看守所。拿什么来还债呢?只有房子和店面。事实是,将房产全部卖出,也不能够偿还所有的债务。可是即便如此,她仍然恨不得全都死死地护住。是的,那是青和她的丈夫曾经齐心协力置办家业的见证,也是他们一家,尤其是刚刚成年的儿子的栖身之所。而店面的租金,更是保证他们维持基本生活的经济来源。

她考虑了所有的亲人和自己的退路,却唯独没有考虑债权人的利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多么赤裸自私的逻辑!对一个卷进漩涡已然疯狂的人而言,唯有这一条逻辑是可靠的,值得信奉的。这个时候,她早已忘了自己曾怎样千方百计、花言巧语从别人手中借来钱款,那也许是老人积攒一生的保命老本,也许是一家人唯一可以用来改变命运的资本。她欺骗了他们,又把他们一同拉进深渊,连最后的一点忏悔和慈悲都不舍得交出去。由此可以推知,她之前说过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清偿债务,并非实言。

而青的丈夫呢,他更是满肚子的委屈。于他而言,妻子欠下多少赌债,他原本并不知晓。可是现在,却要由他来共同承担。一个原本衣食无忧的家庭最后落得一无所有,一段曾经也有过幸福美好的婚姻以千疮百孔的模样收场。对一个男人而言,这不啻为最坏的结局了。在他身边,多少男人喝酒享乐,在外找相好,但日子还过得好好的。他无数次地问,为什么偏偏是他落到了这步田地呢?

但是在死守家庭财产的问题上,青和她的前夫立场如此一致,配合如此默契。五位债权人凭借法院的判决书也要不回借款,于是向法院申请执行,法院在执行过程中,作出执行裁定书,裁定查封他们的房产用以抵债。房屋两套,店面一间,作为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即将被法院拍卖。青的丈夫拒签裁定书,法院又用特快专递再次送达二人手中。

一件本来事实清楚的经济案,按说走到这一步应该毫无必要了,但是青和她的丈夫硬是为了转移财产,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大戏。

10月31日,民二庭裁定书送达青的丈夫手中,时隔两天,即11月2日,青的丈夫即向民一庭起诉离婚,并刻意隐瞒了此前的经济案判决和裁定。民一庭在并不知晓民二庭判决的情况下,于11月29日前往江西省女子监狱对双方进行了调解,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考虑当事人的隐私,此处已做适当处理,隐去当事人姓名和详尽地址等信息。)

一、被告青同意与原告离婚;

二、原、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套房两套归儿子所有,被告青出狱后对上述房屋享有居住权,原告此后不得在上述房屋居住;位于一楼的店面一间也归儿子所有,每年的店面租金收入从当年开始,其中六千元用于原告给被告青交纳社保和医保,每年剩余的租金由被告的嫂嫂代收后交给被告母亲,用于偿还向被告母亲所借的六万元借款,向被告姨妈所借的两千元,向被告妹妹所借四千元也在租金中抵扣,被告青出狱后,店面租金收取归儿子所有;

三、原、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各自经手的其他债务由各自承担。

离婚,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或者,他们早已酝酿了多年,并吼叫了多年。在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青和她的丈夫想法如出一辙,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那样,齐心协力地保卫着家庭的财产和儿子的利益,以及至亲的利益。青从此被剥离于婚姻之外,但她却为之感到欣慰。

调解生效了,法律文书,白纸黑字红章。一拿到法院的调解书,青和她的丈夫暗自欣喜。接下来,青的前夫以其夫妻共同所有的房产已在离婚时赠与儿子,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为由向民二庭提出执行异议。两个法庭,两份对房产处置结果迥然不同的法律文书构成了矛盾和冲突。已被法院查封的财产,在后期生效的离婚调解协议书上进行了处分,五件已立执行案件于是被迫终止执行,法院对他们的房产拍卖也无法如期进行。五位债权人又一次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他们离婚调解协议中对财产的处分,经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于是有了这一次对离婚调解书中财产处分部分进行的再审。

精心谋划的财产处置落空,青和她的前夫都感到了沮丧。青又一次指责前夫的不守信用,像一个真正的陌路人那样,她拒绝和家乡的人说一句方言,像机关枪一样啪啪啪地快速吐出普通话:“我妈妈写信寄到法院来,说房子的租金本来是讲好要用于给妈妈还款的,但你一直自己收起来,不给妈妈,你这条白眼狼!”

前夫终于张嘴回话了:“你就知道赌,欠了那么多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回话的结果是引来更激烈的争吵,使审判现场弥漫着更浓烈的火药味。青的诉说和质问已经有些悲愤了:“我们做了二十一年夫妻,我为你生下儿子,我几十年的青春呢?那個女人给你生过孩子吗?你的良心都到哪里去了?”她也曾爱过吗?我想是的。一个女人,有多么无怨无悔的投入便有多么咬牙切齿的痛恨。

坐在旁边的狱警再次提醒她冷静。她又像讨好又像自言自语地说:“好的好的,我相信好人自有好报。现在,我只想每天开心地过日子。在这里人都长胖了,一百二十多斤了。”

看着她自足的样子,我忽然想,如果她真的愿意对一个女人的生命意义进行质询,何以对于赌博的罪恶毫无悔恨之意。

其实,青的前夫一直没有放弃保全他的那份财产和儿子的利益,为了应对这次再审,他再一次请了律师,提交了七份证据:

1.瑞金市人民检察院四次讯问青时所作笔录复印件四份;2.瑞金市人民检察院询问债权人曾XX时所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3.瑞金市人民检察院询问债权人杨X时所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4.瑞金市人民检察院询问债权人赖XX时所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5.瑞金市人民检察院询问原审原告(青的前夫)时所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6.瑞金市人民检察院询问债权人雷XX所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7.瑞金市人民法院民二庭针对五位债权人起诉青所作的民事判决书复印件各一份。

以上七份证据,用以证明青向五位债权人所借的款项,均是在执行局通知拍卖店面时,青的前夫才知道青向他们借了款,这些钱她没有用于家庭需要,而是用于赌博。

关于赌博所欠的债,在配偶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是否属于家庭共同债务呢?这一直是引发大众热议的话题。

在我国《合同法》第七条中有明确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显然,赌博是一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及其他相关法律都明文规定禁止赌博。因赌博所产生的债务,是无效的民事行为。因此,从法律关系上说,赌债不成其为债权。赢家无权向输家追债,输家也没有义务偿付赌债。

问题又出来了,五位债权人并不是与青赌博时产生的赢家,他们给青借钱时,也并不知道青将这些钱用于赌博。确实,如果直言赌博所需,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无底洞,谁会借钱出来呢?青总是以生活或生意为由向他人开口,当然,其中也包括以高额利息为诱饵。其中一笔,则是用于归还单位挪用的公款。但,她亲手写下的借条,无论以何种理由借款,都是真实有效的。

我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共同财产不足清偿的,或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由双方协议清偿;协议不成时,由人民法院判决。”

显然,在民二庭的判决中,青的前夫提出的主张没有被采纳。那些笔录证据并不足以支撑他对青的指证,即这些钱并未用于共同生活,而是全部用于赌博。据青的陈述,他们共有的财产多半由她赚得。在她眼里,前夫只有部队转业时发到的一万八千元,还借给别人一直没还。除了工资,他再无其他收入。之后,他们所有的钱都用于购买房产,家中再没有存款。

我想起一张曾经红扑扑地透着幸福的脸。十年之前,我的一位女同事,多年的爱情修成正果,又双双从山区考进城区工作,本以为好日子从此开了头,却不料丈夫染上赌瘾,日夜不归,欠下巨额赌债。他们的房产被强制拍卖,以致全家人被迫从居所中搬出。那段时间,日日见她神情寥落,脸色苍白。后来,她终于狠下心来离婚,又不时仍对他抱有希望,万般劝说。两人复合过一阵子,她也有过一两天神采奕奕的状貌。然而好景不长,男人本性难移,又奔赴赌场,而且由于长期不正常上班,单位已经决定开除他了。她只得凄然斩断情丝,带着儿子彻底脱离了与丈夫的关联。只是那时候,她早已元气大伤,并且经济归零。为了挣一个安身之处,她拼了命地办兴趣班,招生、上课,累得形销骨立。那张脸,就是生活幸与不幸的晴雨表。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现实:赌博给一个人带来的短暂快感,却要用他人一生的痛苦来抵消。

无独有偶,十年之后,又一位女同事卷进了同一股生活的暗流。我还記得在乡镇驻村时,她的丈夫是那个镇工商所的所长,过着看似很规律很正常的生活。他们的爱情,也堪称世间的典范。女方还在十几岁时,两人一见钟情,男方一直等到她毕业工作,然后结婚生女。十多年无风无浪,安稳幸福。谁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涉入赌博的深渊无法自拔了呢?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男人已经为了逃避赌债仓皇跑路,再无音信。债权人找到了她的头上,房子没有了,工资也被按月扣除,用于归还债务。整个诉讼过程中,她完全拿不出任何证据用以免除责任。最后,她的名字和照片登上了法院失信名单,出现在公告里,成为世人热议的话题。她变得一无所有,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只得重新回到娘家,寻求短暂的庇佑。然而,嫂子又不高兴,难免磕磕碰碰、各种为难。孩子也没有幸免,在学校长期受到债权人骚扰。万般无奈,只得转到外省上学,小小年纪,背井离乡。

看着这样的故事在身边发生,每个人都唏嘘感慨。我们总是想,那些毁掉自己生活也毁掉他人生活的人,是否应该有所忏悔?那些看到他人不幸发生的人,是否应该引以为戒?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陷入赌博泥潭的人越来越多,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事件每天都在发生。

有一年我去了澳门,参观了大型的赌场。熙熙攘攘的人群,堆成小山的筹码,冷静淡定或急功近利的人,构成了与我们的日常迥然不同的小社会。同行的几位朋友说,我们是不是也去碰碰运气?来了澳门不赌一把,等于白来。我笑着拒绝了,或许是因为身边太多不幸的故事,法院太多悲剧的案例,使我具备了天然的免疫。但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总不是多数。人在下赌注时,不都是想着赢的吗?没有人相信自己会一赌必输,欲望是多么难解的谜题!

我父母的家里,有一套旧房子,长期用于出租。因为地段好,楼层也好,又居于闹中取静的小区,被好几家从事赌博生意的人看中。他们找上门来,愿意花比别人高的价钱租下,并愿意签下长期的合同。但我们无一例外地拒绝了,人间的罪恶已经够多,我们没有能力阻止它们的发生,但至少可以做到不为其提供温床,助长蔓延。

终于要结束庭审了。这一次,青没有提交任何证据。她只是嘟嘟嚷嚷地反复要求把房子留给儿子,但她大概知道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那张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苍老的脸上,现出了悲戚。

审判长要求她写一份陈述,她梗着脖子说:“我很忙,在这里每天要走队列,还要干活,只剩下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没时间写什么陈述。”弄得审判长露出一脸尴尬的苦笑。

我们看到内室的铁门又一次“咣”的一声打开,青依旧戴着手铐,拖着沉重的脚步从那扇门走出。我们目送着她离去,看着她那囚服上的白色竖纹渐渐从视线里消失。铁门关上,自由的人与犯人将分隔在两个世界里,遵循着各自的秩序继续生活。

青,一个被剥离了婚姻、爱和自由,以及正常的前行轨道的人,尽管她对监狱的管教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但谁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没有流下过悲伤的眼泪?

从审判室出来,时值正午,阳光热烈地照耀着监狱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光明从未离开过每一个人。在大门边,我们撞见一个女人出狱。她换下囚服,跳着笑着扑向前来迎接她的亲人,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迸发着欢天喜地。我们不知道她在这里面被关了多久,但能够看见一个曾经失去自由的人对于自由诚实而热切的向往。

一个月后,判决书出来。认定民一庭所发调解书属内容违法,对青和她的前夫蓄意转移查封财产的行为予以确认,对调解书中的财产处分予以撤销。而离婚及债务的处理部分因未违反自愿原则,也未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维持。

依据有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被执行人就已经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所作的转移、设定权利负担或者其他有碍执行的行为,不能对抗申请执行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四十四条:“被执行人或其他人擅自处分已被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人民法院有权责令责任人限期追回财产或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案中原审原告在明知其夫妻共有的房产已被法院查封,原审被告青又欠有债务尚未偿还的情况下,通过起诉离婚的方式,将夫妻共同所有的房产赠与其儿子,其离婚协议中对财产的处分部分违反了法律规定,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被判决撤销。原审原告要求依法分割与原审被告夫妻共同财产的诉讼请求也被依法驳回,五件债权人申请执行的案件又恢复了执行。

关于青的案件再审审结后,原本已经尘埃落定,但我却又一次陷入了思索。事实上,本案原审调解中出现的错误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人力物力资源的浪费,案件执行延期对债权人造成的影响,原本都可以避免。如果法院各部门之间多一些沟通协作,如果工作信息可以共享,这个案子还需要反复前往女子监狱一审再审吗?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喉咙发紧,感觉到时代赋予一个人民陪审员的使命。

在法院召开的陪审员半年工作总结会上,我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提出在法院内部建立工作信息共享平台的建议。我知道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民陪审员提出过质疑,相对于法院森严的管理和严谨的工作,人民陪审员一直都处于配角的位置。让我无比意外的是,我的建议当即被采纳了,他们决定在法院局域网上建立全院各部门工作信息交流平台,以杜绝此类情况再次发生。

生活的智慧大概就在于跳出被动的樊篱,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作为陪衬的角色,真正进入案件,忽然感觉到的却不是负担之沉重,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轻松和愉悦。

那天开完会,我站在法院绿地的棕榈树下,大口地呼吸着天地的清气,又一次想起监狱里的青和她那身背着“栅栏”的囚服。抬头望天,一朵白云悠悠地从东边飘过来,那自在闲适的姿态,在人间投下寓言般的影子。

(责任编辑:庞洁)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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