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营纪事

戴民

师傅

23岁那年,我依依惜别军营,未曾想到,不久便转而换上一身蓝色戎装,步入警营。踌躇满志的我心里没有一丝杂质,放眼望去,面前铺就的已然是幻想中熟悉的景象。然而,分配工作的头一天,内心平静的湖面就被一阵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天,新警培训班宣布结束,一群生龙活虎的伙伴都等着师傅们领人。在我之前,陆续有人被师傅们带走,剩下的人彼此小声地指指点点,说某个人真幸运,师傅是警界闻名的先进模范,某个师傅是资深非凡的神探。我有些坐不住了,不时将目光探向屋外,内心描摹着要带我走的那个人。须臾间,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洪钟一般的嗓音:“我的徒弟在哪儿?”进而闯入一个满腮胡须、五十多岁模样的人。政治处主任老徐拦下此人,指着我对那人道:“给你留了一个我们这里最优秀的,你得好好谢我!”下一刻,老徐牵着我的手,将我推到那个人面前,笑呵呵地说:“你就跟他啦!”我半晌没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这个被指定的师傅,那人却鼓着铜铃一样的大眼,冲我笑道:“跟着我不要后悔。”嗓门依旧洪亮。

我当时既郁闷又别扭,心想怎地摊上这么一个师傅?上培训班时,侦察兵出身的我,对局里大院的人早就摸了底。面前这个人,别人都不呼他的名字,上上下下都叫他“阿胡子”,乍一听称呼,这人在我心里就“矮”了三分。

“阿胡子”中等身材,不修边幅,原本正气凛然的警服却耷拉在他身上,走路四下摇摆,待人嘻嘻哈哈,气色和形状就像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里的“三六九”。别人跟我说,周末回市区的班车里,两个多小时无聊的路程,一车人拿他当众调侃,一车人也是他当面开涮的话题,同他陌生的人都不会拿正眼瞧他,熟悉他的人都会拿他开心。我属于前者,骨子里迂腐,见惯了营盘内行色正道的人,全然不屑这样的人。眼下,我得管他叫“师傅”,俗话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师傅大名严成德,家住在黄浦区山东路上,单位却在郊区闵行,工作日住在局里。我家在闵行,一家五口挤在十多平米逼仄的空间里,我只得蜗居在局里图书室内,别人下班回家,师徒俩就成了局大院的守夜人。

师傅嗜酒,爱喝本地产的黄酒。夏夜的月光泻满大院,院里一棵百年老杏树底下,师徒俩拼上两张方凳,狭小的凳面上挤挤挨挨堆着晚间食堂卖剩的菜肴,一对老小坐而对饮。平素里,师傅来去风风火火,行事大大咧咧,然而一旦逢上喝酒,他蓦然间就能气定神闲,正襟危坐。师傅咂酒就像审阅案卷,目不转睛,若有所思,似乎每一杯酒中都能品出一天的是非功过。酒酣深处,师傅的话匣子如同他的酒一样也上了头。他说搞治安就是跟“三桶”打交道:治安工作像“万花筒”,社会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沾边;又像“垃圾桶”,凡是最脏最苦最累的活都得干;最头疼的是它还是“炸药桶”,稍不留神就会惹出大乱子。治安无小事啊!许多年以后,我做了沪上治安總队长,时常把师傅的这段话挂在嘴边,不时地提醒自己和大家。

酒很浑浊,师傅却总能喝得眸子清澈明亮,月色底下,满脸的胡须四处张扬。我几杯酒下肚,脑袋便昏昏沉沉,醉眼迷离间,望着对面那个叫师傅的人,霎时变得像传说中镇妖驱邪的钟馗模样,有几分凛然,又有几分正色。

治安科的活儿永远忙不完。我跟着师傅忙里忙外,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莫过于处理死尸。整个夏天,黄浦江里时常有人溺水而亡,尸体受水浸泡,烈日一旦烘烤,奇臭的味道直刺鼻囊。头一回触摸尸体,我不免胆战心惊,师傅不慌不忙,拿着卷尺丈量尸身,搬弄死者巨人状的头,仔细端详死者的头部五官,察看身体的每一处。太阳底下,尸体严重腐烂,表皮裹不住发酵膨胀的躯体,蓦地纷纷脱落,情景惊魂骇人,我见状,恨不得抽身而逃。师傅早就洞悉我心,他吩咐我去买些蚊香来祛味道,我如获至宝,飞身而去。回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裹进了尸袋,我才渐渐回过魂来。

师傅是照旧喝他的酒,可我什么也咽不下,脑瓜里汇映着惊吓恐怖的画面,人也比平常木讷了几分。师傅拿他鼓铃一样的大眼睛瞪我,目光在我脸上游移,像在翻阅一本烂熟于心的书。半晌,忽然冲我嚷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活人!”当时,我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师傅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陈年往事才脱口而出,如今想来,那是他人生整段阅历沉淀后的金句,也是我跌跌撞撞走过与他相同的岁月后才恍然大悟的道理。

日常里,科里上档次的活儿总轮不上师傅。我内心替他憋屈,开始琢磨师傅在科里让人“看低一眼”的原因,结论有三条:与人说话,师傅总爱带些“标点符号”,配上他瓮声瓮气的大嗓门,让人觉得粗俗不雅;与人相处,师傅总缺乏“心眼”,事顺了,彼此相安无事,事不顺,别人就拿他鸡零狗碎的生活小节说事,往领导那儿随意点拨,生生把他拨得很远;最主要还是师傅爱较真儿,连领导定的调子也不买账。同事们随声附和、铁板钉钉的事儿,也让他搅得风生水起。可想而知,科里“垃圾桶”的活儿总是由他拾掇。每逢此时,师傅总是一脸苦笑地对我讲:“领导看得起阿拉!”

“垃圾桶”里能“淘金”。师傅仿佛很在乎这份苦差事,并且陶醉其中,好像那里面有他一番可运筹的乾坤似的。终于有一回,他让所有的人大跌眼镜。

那天,市建工局闵行供应站里死了一个人。站里电焊工李某血肉模糊地躺在一张钳工操作台下,局里刑侦队察看现场后,定论死者凌晨偷偷摸摸干私活,从作业台上不慎坠地而亡。完后,通知治安科按非正常死亡处理。科里领导照例派师傅去打理。原本这事按部就班地打个电话,通知殡仪馆来车接尸就可了结,不知是不是师傅顶真儿搅局的“傻帽”劲头又来了,他一反常态地去了供应站。

师傅在车间现场转了几圈,然后直奔医院太平间,独个翻出尸体,仔细勘验。死者的脑壳俨然血葫芦一般,师傅戴上塑料手套,在死者头上轻抚慢捋,还真看出了蹊跷。他神情严肃地回科里,向科长汇报他的结论:死者系他杀!科长也没多想,回话说:“吃饱了撑的?人家刑侦队都有结论了,你搞什么名堂?”师傅却很笃定,并与科长顶起了嘴,同事们在一旁轻慢打趣,总之,没人信他。师傅被惹得性起,正色道:“我发现死者不是坠地而死——跌死的人头上岂会有两三处创口?再说,才一米多高的操作台上不可能跌死个人,不信的话可以随我到太平间里去看一看!”大家见他底气十足,一时半会儿面面相觑。科长此时想的是,这家伙要颠覆刑侦队的结论,明摆着是要得罪人家,一旦弄巧成拙,治安科的颜面往哪儿搁?但师傅不容分辨的神色让他也心存疑虑,于是便让师傅请市局的大法医张泰运前来解剖。

大法医张泰运证实了师傅的判断:死者头颅系粉碎性骨折,伴有交叉裂伤,与仅从一米多高的作业台上摔下而死不符,显然,有人伪造了现场。局长发话,一众侦查员鱼贯而出,模样有些“狼狈不堪”。果然,凶手很快就被“挖出来了”——竟是供应站里的“大红人”管某。

案情很简单:管某的“风流韵事”有一回被死者李某撞个正着,李某不时向他敲敲竹杠,最终惹来杀身之祸。这天清晨,管某叫上李某,借口帮人干点私活,加工锤击一件金属物品。趁李某埋头掌抚时,管某伺机从背后连续锤击李某头部,然后又伪造了李某干私活坠地而死的假象。

这事让师傅在局里声誉鹊起,院里的人见着他后,有些日子没再叫他“阿胡子”,连科长也面露喜色地称呼他“老严”,同事们也跟科长保持一致,“老严老严”亲切地叫着,师傅那些天如拂春风,有些腼腆,还如同没有酒的日子一样不自在。

跟着师傅久了,洞悉他性格有“大漠孤烟直”一般的明朗,也有“长河落日圆”那样的坦然,可是平日里,一脸邋遢胡须的外貌,略带“匪气”的嗓门,连着鲜有正经的举动,让旁人怎么也不会知晓他还有“柔肠一寸愁千缕”的脉脉温情。

还是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上海电机厂一幢职工宿舍臭气熏天,年轻貌美的女工周某被人发现死在宿舍顶层的尖角夹层内,蛆蝇萦绕尸身,人都趋而避之。我同师傅出现场,师傅挪动微胖的身躯,只身爬进闷热逼仄的夹层。我真后悔跟着这个人,整天跟在他后面与死人打交道。

那一刻,师傅爬进去了,我却似掉入身不由己的陷阱,想着如何爬出这骇人惊魂的“魔窟”。师傅在上抱着尸身往下挪动,我不得不挺着战栗的双腿在下面接尸,那场景一辈子也抹不掉。学生时代偷看过手抄本《一只绣花鞋》,书里面鬼一样的死尸白描,让我脑海里有魂飞魄散的幻觉,眼下却是真真切切、狰狞恐怖的尸躯。师傅跳将下来,吸了一支烟,坦然朝我耸了耸肩,全然未将我惊恐万状的表情放在眼里,返身又钻进夹层搜索遗物。片刻,他取出一只药瓶,还告诉我,他数了数,夹层的地面上竟有十八只黄豆般大小的绿头苍蝇。

师徒临时找了一家医院的太平间,请来名法医李延吉解剖尸体,定论是服了大量的安眠药自杀。

年轻漂亮的女工令人费解地死在单位宿舍夹层里,给人无限想象的空间,一时半会儿,各种揣测与传言沸沸扬扬。周某死因已明,为何自杀却不明。死者家属反复无奈地找师傅讨个说法,师傅怜悯死者和家属,那些天愁得连上好的黄酒也不恋了,满脑子想的就是给死者家属有个交代。

师傅冥思苦想,内心终于有了谱。师傅依他的经验,感到死者可能有抑郁病史,但是死者家属并没有反映此种情况。那时候,没有人口轨迹信息联网共享一说,想查就得“大海捞针”。烈日当空,我跟着师傅跑遍了全市精神病防治院,在徐汇一家精神病医院,果真发现了死者瞒着亲人在这家医院就诊的记录。主治醫生说,姑娘近期患有严重的抑郁症,病理显示,具有自杀倾向。医生还说,这属于病人的隐私,按病人的意愿没有通知家属和单位。师傅闻听此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无言。回局后,写结案报告时,嘴里喃喃自语:“作孽啊,作孽啊!”

多年后,我当上了局里的刑侦队长,三天两头跑殡仪馆,成了家常便饭。有一天,我在局里遇上了退休的师傅,跟他讲,如今,我遇见死人,都有些“兴奋”了,因为死者身上有破案的秘密,死者才是核心现场。师傅拍拍我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有职业警察的腔调啦。”

师傅是警察界一个很普通的人,常年辛苦,伴有高血压,加上嗜酒如命,退休不久,便在一个冬日的黎明撒手西去。他走得很安详,我送他的时候,师傅依然像那个夏夜里喝完酒一样,微微泛着红晕,只是满脸的胡须已经剃得精光,陡然生出一丝文静和秀气。我静默地立在他的遗容前,遥想那些与他相伴的日子。也许他从未拥有撼天动地的业绩,也难以赢得人们可歌可泣的赞美,他的平凡和庸常一如脚下石子,微不足道,但是,从他的内心里,我早已捕捉到他忠诚担当和善良淳朴的真实世界。如果说,治安工作就是在铺就平安大道,那便断然少不了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虽然石子是那么细小、琐碎和不屑,但在我心里,师傅永远厚朴平实,让人敬重。

智擒哑贼

初闻“哑贼”,是我刚提任到公交分局当副局长的时候。“哑贼”,顾名思义就是聋哑人小偷。之前,我在地区公安分局干了近十年的刑侦队长,同形形色色的罪犯打交道,偏偏没有遇到过“聋哑人罪犯”,想象中,“聋哑人”是安分守己、孤独善良的一类,该是受到社会关爱保护的群体。

局里的反扒能手老徐跟我讲,不能凭印象来“出牌”,“哑贼”脑袋瓜子一根筋,逮住后只交代现行,其余一概死不认账,尤其不会供出住址。他们愚顽凶残的模样会颠覆你的认知。多年来,在反扒一线被“哑贼”用刀捅伤的侦查员不下数人;审讯“哑贼”稍不留神,他们会冷不丁头撞桌角,自伤自残。“哑贼”背后通常都有“老大”撑着,某个“哑贼”被公安“点”了,关押期间只要守口如瓶,吃牢饭有一日算一日,“老大”给他的报酬一分不少,若对公安服软摊牌,后果往往很惨。

有段时间,“哑贼”们成帮结伙,像一阵邪风,刮到哪儿哪儿遭殃。每月,公交分局接到的报案数连连爆表,市民们怨声载道,以至市里开“人代会”,代表们联名呈递专项提案,上上下下“压力山大”。

正在地区分局担任刑侦支队长的杨泽强和我被“点将”,分别担任公交分局正副局长。我俩都长期在一线搞刑侦破案,与扒窃犯罪打交道不多,派两个“门外汉”来,上级的意图很明显:以改革的思路打开局面。

上任伊始,必须迅速熟悉“行情”。我随局里的反扒能手老徐跟班作业,现场调查反扒工作和扒窃犯罪的情况。

老徐带我去的地点是豫园,上海人称“老城隍庙”。

那天去得早,豫园游人不多,城隍庙内红墙泥瓦,殿宇清寂,财神殿里却香火正旺,关公泥塑像前,俯身跪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清癯儒雅的年轻小伙子。他跪拜叩首,态度十分虔诚。我正揣摩这年轻人烧香拜佛意为哪般时,老徐忽然扯我的衣袖,提醒我发现了“猎物”。

老徐是反扒这行的“老猎人”,人群中一眼就能识别出他的“猎物。”他指着靠近城隍庙正殿旁的两个矮个子年轻人,对我挤了挤眼,彼此心有灵犀,便装作游人散在周边,耐心观察。

那两个年轻人“猫”上了一个挎着肩包前来拜土地神的妇女。两人悄悄贴近妇女身旁,左边那人双手插在口袋里,须臾,那人右肩抵近妇女口袋,略微晃动,迅疾闪开身子,彼此对一对眼神,就此溜走。

老徐看得分明。他告诉我,小偷施的一手叫“隔山取火”。小偷的口袋本就没缝底,既能掩饰又可伸手探物,旁人根本察觉不了,而“哑贼”习惯用此伎俩。

我和老徐盯住其中一个,想找一個僻静处下手逮人。岂料才行走几步远,“猎物”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瞄了一眼,转身就朝人多的方向疾走,霎时隐没于人群之中。

“不好,给他同伙报信啦!”老徐暗暗叫苦。我如坠云雾,不明就里。

老徐判断没错,“哑贼”是职业扒手中的高手,一挨“开瓜”(扒窃作案),有监工者衔缝接隙,分工搭档。片刻,得手的两个“哑贼”就溜得无影无踪,分明有瞭望的搭档发短信通知他们。

你怎么就断定是同伙发短信报信?

老徐解释说,老天爷给“哑贼”们关了一扇门,又替他们开了一扇窗,别看“哑贼”不能说话,可他们的眼睛和手特别灵巧。有一回,逮住的一个“哑贼”竟在老徐面前露了一手。那贼把手机插于裤袋,一边与老徐对视,一边将手伸进裤袋,触摸米粒大小的键,不消一两分钟,就能打出一条完整的短信。“哑贼”称这一手叫“盲打”,是他们的“一口饭”。

老徐边说边朝身后望望,嘟囔道:“指不定早就被他们铆牢(盯梢)了,跟他们斗了多年,这些家伙也熟悉我们几张老面孔。”

我顺着老徐的目光回头四顾,看不出任何异常,倒是在如织游人中瞥见了早先在财神殿里遇到的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清癯儒雅的脸。

出师未捷,但我并不沮丧。回到局里捋了捋思路,觉得此趟跟班作业挺有收获。

俗话讲,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好歹也干了十年刑侦工作,以我这员反扒新手的眼光,也隐约看出一些“门道”来。

公交分局照理说是个反扒侦查专业部门,虽只有几百号人,却弄得像个“生产大队”。每天上班铃声一响,侦查员们就鱼贯而出,四散作业,分工包片,抓一个算一个。捉“扒手”凭的是侦查员的个人素质和运气,而扒窃犯罪已经职业化、集团化、智能化,仅靠点对点地抓“扒手”,远不能遏制日益猖獗的案发势头,即便增加警力也无济于事。

就侦查员本身来说,抓不到“扒手”,士气低迷,加上长期单打独斗,总不免有意志颓废者——有人就经不住眼花缭乱的诱惑而退变成“虫”,竟与“扒手”沆瀣一气,为非作歹。像老徐这样出类拔萃的“反扒”能手也总是少数,依我看来,奢望人人都像老徐,还莫如期望有一个良好的工作制度,这样既能提升反扒工作效率,又使人人都不会退变成“虫”。

想了许久,再也坐不住,我便找“哥儿们”泽强局长。

泽强局长也正在琢磨这档子事。

泽强局长身材高大,脸庞俊朗,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说话天生嗓门就大,旁人总觉得他大大咧咧,可业界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做事精明,大智若愚,暗里都称他“粗木细夹板”。

他这些天没闲过,拿出调查的资料给我看。

他问我:“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知道什么案犯最好审?”

我一时想不过来:大凡犯罪嫌疑人都不是善茬,哪有轻而易举能开口的?

泽强局长故弄玄虚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不知道,如今抓进来的‘扒手’个个都像‘蟋蟀’,捉进‘盆’里,须草一引就‘开牙’(开口交代)。”

我不解,泽强局长不无担忧地说道:“‘扒手’老吃老做,口口相传,都晓得几番抓进来就送劳教,一关就三年,与其不开口被送三年劳教,莫如老老实实坦白当场逮住的那件事,反而定罪量刑时占‘便宜’,通常偷一个手机才判几个月拘役。尤其那些‘哑贼’,仗着残疾人不会送劳教,乐得吃几天‘格子饭’,才不在乎关押一时半会呢。你看,如此抓不胜抓,打不胜打,岂不恶性循环?”

“一旦国家改革劳教政策,那我们手里对付扒手的‘牌’则更少!”泽强局长深邃的目光望着远处,不无担忧地对我说。

那些天,我同泽强局长都如芒在背,周遭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俩。欲劈山凿路,开拓前景,总得寻思新的法子。

这些年,哥儿俩吃刑侦这碗饭,心眼最擅长的莫过于“逆向思维”——偏偏去想别人不去想也不敢想的事。

抓现行,捉扒手是公交分局惯常的套路,泽强局长和我思来想去,提出“情报导侦,经营打击”的颠覆性思路。

大道至简。泽强局长对我说,如今扒手都不像从前单吊独行,我们面对的是成帮结伙的团伙作案。敌变我变,打团伙犯罪是我们的主攻方向,反扒路径也得制度性变革。

《刑法》有惩罚集团性犯罪的法条,而我们却局促于零打碎敲,不擅长运用《刑法》赋予我们打击集团性犯罪的责能。面对现实,不思变革,不吃亏才见鬼呢!泽强局长内心有了谱。

我意会泽强局长的想法,脑子里萦回着豫园现场捉“哑贼”的那个场景,附和道:“你的意思是改变现在的一对一抓现行法子,用心经营情报,将捉‘扒手’改为斩‘贼脚’?潜心掏‘哑贼’的老窝,结结实实把扒窃个案换向集团犯罪方向做,斩草除根,以打击集团犯罪的思路遏制扒窃犯罪猖獗的势头?”

泽强局长接着我的话道:“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腿。抓手不如斩脚!”

是晚,由我执笔写改革构想。没几天,一整套经营打击扒窃犯罪的方案顺利提交局长办公会通过。

方案很快得到市局的支持,特批公交分局组建一支情报大队,筹建专门数据库,将全市有前科劣迹的扒手和每日案发情况悉数收集,汇成全市分布图,每日研判,布局攻略,各大队按指挥中心任务单,协同出击,情报开路,稳准狠地打击扒窃犯罪。

我想拿“哑贼”开刀,也给经营打击的变革构想做个范例。泽强局长不由分说,同意我抽调人马,搭建专班 ,期望一举旗开得胜。

足有半月,情报平台显示,杨浦国定路复旦大学一带是案发高危区域,“哑贼”觊觎学子们手中的手机,蹲在沿途公交站点,伺机疯狂作案。

这回,反扒大队换成了情报大队一拨人,且不急于抓现行。我给他们的任务就是死死盯牢“哑贼”,设法跟踪,找到这伙人的窝点。

这伙“哑贼”三五成群,时聚时散,行迹飘忽不定。

几天过后,情报大队永平大队长观察到这地方“黑摩的”、私家黑车云集,黑车主都打学生的主意,“啞贼”也是黑车的常客。

永平大队长计上心来。他鸣金收兵,回局里做了一番布置。

翌日,接近黄昏,我让老徐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复旦校园大门口,目的就是打草惊蛇,四周的“哑贼”一哄而散,纷纷寻找黑车逃遁。

有两个“哑贼”在慌乱之中上了永平大队长化装的桑塔纳“黑车”。

永平大队长是泽强局长特意从“803”物色来的老刑侦,组建情报大队,让他当队长,就是看重永平身上那股“灵性”。他前额微秃,腮长,典型的“目”字面庞,双眉平直,皱眉的时候,几乎是像竖插的两把利刃。眼睛大而圆,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在转动,那一定是他在想什么点子了。

两个“哑贼”上车后,一人急忙拿出手机,凑到永平面前,只见机屏上显出一行字:青浦徐泾镇小王村。永平故意拿话开价,那人用手比划一番,也不讨价还价,示意快走。

永平驾车一路飞驶,夕阳躲到西边的云里时,车子来到徐泾镇野外一条小径旁,后排一人拍拍永平的肩头,示意停车,扔下两百元,转身就走。永平目视两人朝一条沿河的小道而去,渐渐隐没于村庄中。

永平开车来到属地派出所,找来辖区管段民警,翻查那个村里外来人员的住宿登记,询问附近有无聋哑人借宿。民警称,小王村里确实有一群聋哑人借宿多日。永平心中暗喜,立即让民警找治保主任来所了解情况。

治保主任寻了村里一位靠得住的出租业主,永平也不绕圈子,直奔话题,打听那些聋哑人借宿的日常起居。

那位出租业主五十多岁年纪,模样挺敦厚,他的一番话让永平喜不自胜。

“我家院子比别人家宽敞,住了十几个聋哑人,都很年轻,这些人早出晚归。当中有一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年轻人,像是他们的老板,晚间常召集村里所有的聋哑人到我家宅院来聚会,通常每人手捧一本小册子,围在一处翻看。我不通哑语,老板在他们面前总是认真比划,那架势咄咄逼人,就像在给这些人传销洗脑。”

“有一回,我偶然窥见房间正中摆着一只方凳,上面放着一个洗脸盆,盆里有七八个彩色玻璃弹子,有人往盆里灌入煮得滚烫的开水,老板立于盆前,神色冷峻,眉目凶煞,挨个点人,轮流上前用手指迅疾夹起盆中的彩弹子。我不明就里,心里纳闷,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

永平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哑贼”们在训练扒窃技能,显然是一帮职业“哑贼”团伙的据点,竟然还有专门的培训,真叫人意想不到。

总算寻到“哑贼”的窝点了!想到平日里,老徐那班反扒队员风里雨里、片鳞只爪捕捉那些“哑贼”,永平心头不由唏嘘:有这样的贼窝存在,蝗虫一般的“哑贼”何时才能抓干净?

同“哑贼”斗,永平队长和他的伙伴也掐准了对手的软肋,这得感谢互联网时代的到来。

“哑贼”们平常外出联络的工具就凭手机短信,摸到一条“哑贼”的信息,一串十,十串百,可提溜起整个“哑贼”团伙成员。坐在车站路的大本营里,“哑贼”的行踪时时都在永平大队长的手掌中。现在,就等泽强局长一声令下,“哑贼”的末日指日可待。

情报导侦,经营打击成效初显。

各个大队精准出击,不抓则已,一抓就是“一窝”。

那日,老徐所在的一大队旗开得胜,在浦东瓮中捉鳖,端掉一个窝点,抓了十几个“哑贼”。

侦查员现场抓贼,按规定都得给犯罪嫌疑人上黑色的头套,嫌疑人带到车站路临时收押房,只等开审供述。

然而十分蹊跷的是,这帮“哑贼”与现场抓捕来的嫌疑人全然不同,个个坚不吐实。“蟋蟀”抓进盆里,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中间肯定有个掌门的“老大”,谁“开牙”谁将来就没好果子吃。

我也上阵,带了一个手语翻译老师,挑了一个“哑贼”过堂询问。

手语翻译是公交分局常年聘请来的退休女老师,姓莫,慈目面善,看起来让人信任。莫老师将我一番苦口婆心的开导传递过去,那“哑贼”只是紧锁眉头,并无触动。两个时辰过去了,审讯陷入僵局。

往日,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见多了,再硬的“骨头”也啃过,没想到竟在区区一个“哑贼”面前败下阵来。我搜肠刮肚,在收押房里来回走动,有些焦躁不安。

突然,我发现在羁押室旮旯里有个“哑贼”满地打滚,嗷嗷直叫。也是侦查员的疏忽,进来时没卸掉那人的头套,几近夜半,怕是痛苦难捱。

我唤莫老师过来,询问那个“哑贼”有何不适。岂料,莫老师惊喜地告诉我那“哑贼”折腾半天是要坦白交代罪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事情没我想的那么复杂。“哑贼”事后坦言,聋哑人失聪而不能言语,与外界的唯一信息通道是眼睛,除非睡觉,否则不让他看外界,只消半日便不知所措,情景比死都难受。“哑贼”若在行里犯了规矩大忌,“老大”二话不说,吩咐手下绑人,蒙住双眼,不给吃喝,拳脚伺候,他们都怕这招“家法”。

这回审讯意外的收获,让我摸到“哑贼”们的“命穴”。后来,一挨审讯,“哑贼”若是“装聋作哑”,给他按上头套,半日就可坐等“开牙”。

不过,最让我心沉的还是这些聋哑人为何自甘堕落,轻易走上扒窃犯罪的歧路?

同这个叫小胡的“哑贼”一番交谈,令我扼腕不已。聋哑人生理残缺伴生心理阴影,难以像常人一般融入社会,使他们更容易被社会孤立;市场经济和商业社会崇尚“丛林法则”,他们更容易成为弱势群体;承受外界和自卑的双重压力,他们又是一个抱团取暖的“特殊群体”。如若社会鄙夷抑或嫌弃了他们,他们就有可能成为社会秩序的对抗者。

小胡自小不受父母待见,与一帮聋哑伙伴流落街头,人生只图得个吃饱穿暖。受哑贼“老大”引诱,他落草为贼,内心的自卑屈辱化作一股深深的荒莽,坠入一潭自暴自弃的犯罪深渊。

我在想,打击“哑贼”是为了维护社会治安,而长治久安则需要社会来呵护诸如聋哑人那样的“弱势群体”,让他们足以同常人一样,安享做人的尊严与自由。

在这帮“哑贼”身上,我们做足了文章。分析“哑贼”们的供述,我们发现这伙犯罪嫌疑人只是“冰山一角”,是一伙浮在水面上的外围团伙,后面还有一个庞大的“哑贼”集团,活似牛群和冯巩相声里说的“小偷公司”。

永平队长某日收到“哑贼”一条短信,得知“小偷公司”几个骨干欲在北站汇聚外逃,他便在火车站附近伏击守候,伺机收网。哪知,一整天下来不见踪影。永平队长心里纳闷,不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惊动了狡诈多疑的“哑贼”。

永平队长是个有事不过夜的“夜猫子”。夜阑人静,案牍劳形,独自梳理“哑贼”几个骨干的往来信息,终于在杂乱无章的信息中,甄别出一个可疑电话。

永平队长将他的判断报告给我,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翌日,永平派员蹲在哑语翻译莫老师的家门口。黄昏时分,莫老师出门,同一个聋哑人进了一处茶馆碰面,临走时,莫老师收了聋哑人的一叠钞票,两人欣然而散。

内贼竟然是莫老师!大家目瞪口呆,个个脊背生凉。想不到目慈面善的莫老师居然让“哑贼”拖下水去。按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莫老师的退变也证实了传统反扒工作的软肋——将信任建立在个人的品性之上,无疑是基业构筑于沙滩之上,迟早有轰然倒塌的一日,远没有科学制度牢靠。

莫老师给“哑贼”通风报信,贪财自虐,获刑三年,也是罪有应得。

捕捉“哑贼”骨干意外受挫,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泽强局长勉励永平队长重整旗鼓,一场围剿“哑贼集团”的好戏即将开场。

十月伊始,最后一场台风横扫申城积郁已久的酷暑闷热,天高云淡,气清人爽。

“魔都”上海在这个季节像个多情的少女,向世人炫耀她缤纷多姿的魅力。旅游节、艺术节、各色大型展览会应接不暇,四方游人纷至沓来,人们沉醉在喜悦中,“哑贼”们也蠢蠢欲动。

永平队长和他的伙伴们摩拳擦掌,全身心地关注“哑贼”行踪,终于发现“小偷公司”的几个骨干成员潜入黄浦一家宾馆内,预订了三天后的“宴席”。

永平判断,“哑贼”视这个季节为“开瓜收割”的旺季,“宴席”多半会是“小偷公司”酝酿策划罪恶的聚会。

泽强局长和我想到一处,并立马召集各大队长开会,布局排阵。这回欲倾其全力,围剿沪上这伙穷凶极恶的“哑贼”。

泽强局长为行动起了一个颇有意蕴的代号,叫“蒲公英”。“蒲公英”是申城刚过去的一场风力达8级的台风,泽强局长以“蒲公英”行动隐喻围剿“哑贼”的行动当雷霆万钧,力争扫除这些害群之马。

是晚,黄浦那家宾馆的三楼宴会厅灯火辉煌,化装的门童笑容可掬,将陆续前来赴宴的“哑贼”引入坐席。“哑贼”的装束打扮还挺时髦,相互用手语亲热招呼,差不多人都聚齐了,现场出奇地安静,“哑贼”们默默地等待“老大”临场。

突然,大厅四周响起一阵骚动,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戴金丝边眼镜、清癯斯文、年约三十多岁的人姗姗来迟,屁股一落座,现场便鸦雀无声。

“老大”环顾四周,片刻,慢慢挺起身板,脸上掩不住自得意满的神情,手在半空中好一阵比划飞舞,在座的“哑贼”旋即齐刷刷伸出大拇指。“老大”的开场白不长,结束前,双手朝胸前一合,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全场的“哑贼”纷纷挪动身子,起立举杯,乒乒乓乓一阵碰杯声过后,“哑贼”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哑贼”们的吃相似一群老鼠饕餮,现场充斥着“窸窸窣窣”的细音,让化装成服务员的永平等人厌恶不堪。

大厅陡然陷入一片漆黑。那是“蒲公英”行动开始的信号。“哑贼”懵然乱作一团,侦查员风驰电掣般冲入宴会大厅,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顷刻间,“哑贼”们纷纷束手就擒。

在“老大”的宾馆客房里,侦查员搜查到一个账本和一叠“培训手册”,上面有每个“哑贼”日常扒窃作案的业绩,最让人气愤的是,“培训手册”上竟然印着相关法律条文,每条都注明如何应对。

这群“哑贼”押解至公交分局的临时收押房,永平让我见他们的“老大”,我一愣,脑中立刻映出那日城隍庙财神殿里跪拜求佛的年轻人,一时恍然大悟。

这个“老大”祈盼“关公老爷”施法保佑,全然未留意神殿之上,“关公老爷”手中还时时紧拽着那把匡扶正义的“青龙偃月刀”。

“蒲公英”行动一网打掉了作恶多端的“哑贼小偷公司”,“老大”被判刑13年,其成员大都被追究刑责,连给“小偷公司”做饭清扫的“勤杂人员”,法院也按照共同犯罪定罪量刑,突显了打击集团犯罪的效力。

思路带来出路,变革孕育变化,从“点对点”抓扒手,到“背靠背”掏窝点,反扒成效日益显著。

公交分局在全局公安系统考核中首次获得A档。

祸福由心

除夕之夜,手机不停地叮咚鸣响,忙不迭地阅览:或制作精美的视频,或图文并茂的帖子,寥寥数语,悉是来自亲朋好友预祝新年的祈福。围坐于除夕丰盛的家宴,心却一一遥寄至今还惦念你的人。我一直玩不来手机,只能随手编写同样祈福的字眼,忙于作礼节性回复。此刻,内心别有一番感慨,唯有当下过年,才能纏绵于亲情,与好朋友互诉衷肠,祈福祝愿……

想想还真有趣,生活多半坎坷不平,大凡过年就图个吉利,讨个口彩,希冀将来年愿景托付于别人的一声祝福中。其实,别人的祈福即便填满了你的梦,而你的人生境遇未必圆得了万般美好的祈福。可人就是执拗不化,借跨年良辰而与互联网“机”不可失,迷眼手翻,乐此不疲,互道吉祥。蓦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除夕,为了一个“倒霉”的新年祝愿,竟熬了一个晦气冲天的大年夜,不禁哑然苦笑。

那个除夕日,我将过不惑之年,在一个分局任刑侦支队支队长。早晨,支队办公楼人声鼎沸,大家辛苦劳累了一年,难得聚在一块儿说趣逗笑。我照例巡视各个办公室,一来做单位节日安全检查,二来慰藉相濡以沫的麾下。午饭后,我索性将弟兄们“赶”回家,让他们早点回家与亲人团聚,只留下几个值班的弟兄。我望着空荡荡的楼道,伴着楼宇外零星的鞭炮声响,内心更显清寂与孤独。已然惯于这样的年味,天命难违,总得有一行人以他们的方式守望新年。

公安机关素来是个“清水衙门”,不像那些大企业,大过年的,单位多多少少都备些年货,犒劳员工。看着员工们大包小包、欢欢喜喜地把年货抱回家中,也是过年的一种风气。刑侦人员忙碌一年,能够在除夕夜回家与亲人吃个团圆饭,就算是老天的“恩赐”了。支队领导们想着过年了,总得有个仪式感,别人家发“干货”,我们就来个“精神抚慰”。赶上兴起数字信息机,上级机关为破案需要,特许给刑侦支队侦查员配备了文字信息机。支队领导酝酿好了,除夕一早特意打电话给信息服务站,请服务员万家团圆之时发一条祈福的信息,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几近黄昏,别于腰际的信息机陡然发出一阵鸣叫,在寂静的大楼里分外清晰。本以为接警中心传来出现场指令,赶紧掌机翻看,指宽的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字,令我骇然失色——“除夕即将到来之际,提前祝您及家人新年不快乐!”我惊讶,继而愤懑,肚里一顿怒骂。捣什么鬼?这还了得?下意识朝前挥拳,浑身不由震颤,偏偏这时,桌上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电话那头传来分局指挥中心指令,辖区浦东杜行某村有人报命案。仿佛劈头让人浇了一盆冷水,霎时盖过之前的恼怒。命案警情如山倒,不由分说,急忙带着一帮留守的弟兄,飞车赶赴现场。

驱车接警路上,回想那条“无厘头”的祝愿信息,内心不禁自嘲。“霉头”还真让人触到“南天门”,咒你“不快乐”还真的就来“不快乐”,大过年的,居然出命案,难道天命有数而鬼使神差?世间福祸莫辨,神鬼至幽,好端端的心绪被搅成乱麻。唉,这是过年么?岂不是过坎嘛?一番胡思乱想,转眼就到了现场。

一到现场,我找来了报警人。那是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脸瘦面静,神色端庄,穿着一身哔叽绒中山装,操一口京腔,估摸有点身份,我便注意问话的语气。“是谁遇害?现场在哪里?”那人也不急不躁,声色平稳地回话:“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外甥女失踪一天了,我怀疑遇害了,便报警了。”闻听此话,我不免来气:“既然是人失踪,怎么就报警说凶杀了?大过年的,开什么玩笑?”谁知那人并不愧疚,语气反而生硬:“是的,恐怕你们扫兴,马上除夕了,担忧你们会心不在焉,索性把事情往重里说!”我正欲发作,站在一旁的村干部忙在我耳旁提醒,说这位是失踪少女的叔叔,在北京公安部消防局任事,刚回上海老家过年,他怀疑孩子是遭人谋害,担心不重视,所以就直接报了凶杀案。这时,失踪少女的父母和一群村里的邻居围上来,呜呜咽咽,呼天抢地,仿佛当真发生过不测之凶,我的心顿时软了下来。除夕将临,做父母的突然不见了爱女,谁不心急如焚?亲人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也不便再去指责。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弄清情由,搞明白再走不迟。

现场位于浦东杜行公路南侧一座百十户人家的村庄。杜行公路不过几公里长,西靠黄浦江,东边直通济阳路,平日人烟稀少,唯有黄浦江杜行轮渡站人来客往,方使这条僻静公路生些人气。举目四顾,田野茫茫,这里民风淳朴,大都族姓聚居,鲜有案件发生。农家人注重除夕祭祖,家家户户正忙著操持一年中最重要的居家祭礼。这村里人家多半沾亲带故,村里忽传卫家豆蔻少女莹莹下落不明,老老少少闻讯都神情恍惚,没有心情再料理年夜饭,纷纷帮着探寻失踪的莹莹,但始终不见莹莹身影。

暮色四合,暗淡的夕阳渐渐隐没于西边清朗的苍穹,空旷无际的田野阡陌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心有不甘而匆忙寻找失踪者的身影,呼喊莹莹的声音此起彼伏,悲戚和不详笼罩于经年平静的村落之上。

置身其中的我忽然心头沉重起来。此刻,恍若忽见自家宝贝女儿,正用一双嗔怪忧伤的眼望着我。常年不着家的我,很少对女儿用心牵挂,多年刑侦生涯,一家人聚少离多,家如同一座驿站,至多歇歇脚,鲜有父女之间的亲情交流,好像职业特性浑然让我不屑儿女情长。须臾间,女儿那双眼睛又溢出温润怜悯的泪花,仿佛哀声于我。虽然女儿对我的缺席从无怨言,但身为人父,理当明白,人世间的亲情正是所有除暴安良、行善天下一类人的共性,而这不正是人类所有快乐的源泉么?别人家丢失了女儿,作为一个为民请命的刑警,岂能坐视怠慢?我脑海便急速翻卷起思维的浪花,沉浸于现场勘查和探寻中。

卫家村坐落于杜行公路南侧,夹在杜行公路与一条人工开挖的河渠之间,遐迩数百米,呈矩形状而一字排开。一条两丈宽的水泥路与河渠并肩,连接家家户户。莹莹家在村的西头。村庄周围没有商家和娱乐场所,农家孩子除了上学念书,深居简出,对一个生长于此而文静腼腆的女孩子来说,村子里的大人们谁也想不出她为何会平白无故地悄然无踪。

万事总有源头,我决心将寻找失踪少女的事当一桩命案来办。调查从人们最后见到莹莹的那一刻开始。

同莹莹最后见面是同村的三个小伙伴,时间在小年夜午夜十一时。是夜,莹莹应邀去村东头姨家,约好与三个伙伴玩麻将。散局时,莹莹最后离开,小主人送走莹莹,插上门栓。少顷,闻得屋外“喔吆”一声惊叫,小主人胆怯,足有半晌才悄悄打开堂屋大门,朝夜幕中探头张望。只见一弯明月悬挂夜空,微弱的月光泻在自家菜园里,小主人不敢孤身往外,依着门轻声呼喊:“莹莹姐!莹莹姐!”并未听到有人应答,未作深想,小主人以为莹莹早已沿着门前水泥路回西边家去,也未惊动家人,径自回屋入睡。

莹莹的叔叔据此怀疑,莹莹不定遭到早已潜伏此处歹徒的袭击,那声惨叫便是明证。报警之前,他就对此处屋前屋后细致踏勘,并在屋前菜园垅沟旁觅得一枚纽扣,据莹莹母亲辨识,这是过年为莹莹新制花袄而亲自缝上的一枚纽扣。

莹莹年方十五,面容姣好又聪慧端庄,在同类女孩中早熟老成。莹莹叔叔把这粒纽扣交我手上,口口声声对我说,村里人都知道小姑娘长得漂亮,小姑娘不是让坏人半路劫色,深更半夜还能去哪儿?你们可得当回事,怎么也得给一个交代呵!

一个行止端庄的农家少女迷恋“雀牌”,居然还玩至深夜,我正犹疑,莹莹叔叔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忙一旁解释:平素,农家人夜晚鲜有娱乐,就爱聚在一处搓个麻将,小孩们灵性好奇,一看就会,时而凑个热闹,但平时上不了桌面,大人们都管束着,生怕他们玩物丧志。只是过年了,大人们想让孩子散散心,昨夜小年夜,是大人准孩子们凑个局,玩了一晚上。

我把另外三个孩子唤到现场屋内,详细询问昨夜玩牌的情景。

四个孩子玩的是“跌倒胡”,当地人俗称“垃圾胡”,一对子,四组合,每个组合三张牌须连接,十三张牌启张,不管是筒、梭、万、字,契合完整十四张即为赢家。当夜,孩子们桌旁还放着分、角钱币,村里人管这叫“小彩头”,吊吊玩牌者趣味,孩子好胜心尤强,遂玩得兴致勃勃。

我环视孩子们玩牌的那间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四周置有四张长条凳,房顶悬着一盏无灯罩的“赤膊”灯泡,那灯泡几近桌面,足有八十瓦光,四个孩子伏在这张八仙桌上,神情专注,整整鏖战了五个小时。

我随即跨出堂屋来到庭院,旁边整齐堆放着一人高的水泥预制板,显然,那是主人为自家翻造新房所备。庭院的小路正对着村里那条水泥路和并行的河渠,水泥路旁栽有一排榆树,繁密的枝干遮盖于水泥路上方,这条东西向的水泥路是村里人的唯一通道,是莹莹回家的必经之路。

回过头来,我细细端详捡拾到可疑纽扣的那片菜园。菜田和垅沟觉察不到杂乱无章的脚印和厮打挣扎的痕迹,但在靠近堂屋那头预制板角上,我却发现几根不起眼的毛发和微量的血迹。我脑海飞速盘桓起来,陡然,一个不祥的假设占据了我的思维。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揣测,经验却不由自主地将我导向那个古怪而可怕的念头。

我将信将疑地回头,将眼光朝向屋前那条河渠。虽值寒冬,但恰逢这两天天朗气清,夕阳下的河面宛如一面镜子,静谧安宁,那河渠宽约十米,系人工开挖,连通西边的黄浦江,河面离岸约三米高,因人工开挖,坡度既陡且斜,河岸与水泥路也不足三米远,竟然没设防护栏。我沿着堂屋小径,来到河渠岸边,蹲下身子,俯身查勘,心却砰砰直跳,那一刻,我不希望自己的假设是真的,但眼前的情景不得不令我唏嘘不已。我果真发现此处河渠斜坡上明显有一道擦滑痕迹,连同一片倒伏的青草,在黄昏下依然可辨。

回到庭院,众人都将目光望向我,我体味到莹莹亲友们此刻的心情,在这万家团圆、普天同庆的除夕佳节,多么希望能再见到那文静可爱的农家少女啊!

那一刻,我内心极度难受,便委婉说道:“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我想告诉你们,我已知道失踪者的下落!”众人皆以惊讶且狐疑的目光看着我,群情急切。我随即请求分局指挥中心调度一艘水上警务巡逻艇前来支援,没半个时辰,巡逻艇便驶进现场河渠。潜水员按我的指点,缓缓下水摸索,才一支烟的工夫,就打捞起一具少女的尸体。我急忙趋近察验,女尸衣着完整,双目微闭,两拳紧攥,鼻腔四周、嘴角边附着不少硅藻和淤泥;右上额有一处不显眼的擦痕,此外,裸露的体肤并无外伤。初步判断,死者符合生前落水而亡的特征。我让家属前来辨认,确认失踪者是莹莹无疑。

亲人们围着莹莹遗体嚎啕大哭,他们怎么也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缠着我讨要死因。为慎重起见,我通知法医来到现场,将尸体移到附近的杜行殡仪馆。

使命使然,大年夜,万家灯火之时,一头是亲人欢聚,推杯换盏,一头却幽灵相伴,形同槁木,我同几个弟兄不得不待在殡仪馆尸库内,陪同法医对莹莹做尸检,进一步佐证我之前的判断。

离开殡仪馆,已然傍晚。我重回现场,安抚死者亲属伤痛的情緒。话由莹莹的死因谈起。

我娓娓道出之前的推断:小年夜的傍晚,孩子们早早围桌玩牌,一盏晃眼刺目的灯泡悬在四人面前,个个全神贯注,紧张酣战。事前家长一再叮嘱,不可玩得过晚,直至夜深人静,孩子们才依依不舍,罢手散去。莹莹最后跨出门槛,屋外,明月当空,万籁俱寂,乍从温暖屋内走进冰冷的户外,莹莹身子不禁寒颤起来,加之打牌久坐,仓促起身,不免头重脚轻,不出几步就一个踉跄,右前额磕碰于庭院码放的预制板角上,顿时,一阵昏眩袭来。那一刻,她神志突然模糊,但撑着身子仍往前走,努力辨识眼前那条回家的水泥路。是夜,夜空晴朗,庭院前水泥路旁一排榆树在月色下斜影斑斓,遮掩了原本清晰可见的水泥路,而那条河渠却宛如一面明镜,在月光下格外扎眼,意识迷幻的莹莹误将河渠当成水泥路,径直向前跨步,没走几步便跌落在河渠斜坡下,整个人不由地滑向河里。那时,她“喔吆”一声,拼命呼喊,但为时已晚。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离开这个世界。

听完我对莹莹死因的推理,死者的亲人仰天长叹:“哎,小姑娘是让阎王爷勾了魂,死的作孽呀!”我做了一番科普解说:“是啊,姑娘生前那一刻确实已魂不守舍。要知道,一个小姑娘,长久坐在硬邦邦的条凳上,浑身血气下沉,双脚浮肿,而双眸长时间受高瓦度灯泡强光刺激,霎时起身,脑瓜势必晕眩,而户外气候寒冷,反差加剧,女孩体质天生羸弱,加之踉跄磕碰,导致瞬间意识空白。人有‘魂魄’,‘魂’是意识层面的,主导人的精神,‘魄’是体质层面的,支撑人的意识,所谓‘魂兮魄所依,魄兮魂所伏’,想必女孩当时已精力不济。她不幸的遭遇就是玩牌太累所致,这是血的教训啊!”

安抚好死者家属的情绪,我如释重负,正欲收队,突然,腰际上的信息机骤然响起。我赶忙阅读信息,上面显示一段道歉的文字:由于服务员的粗心,误发了信息,我们深表歉意,再次祝你们新年快乐!已是大年夜了,紧张忙碌至此,早已将那条“不快乐”的“咒语”丢在脑后。

是的,干刑警这行,回回遇到血淋淋的现场,每每悉是疑案重重,大年夜居然还是在阴气重重的火葬场度过,那条误发的信息倒是说出了真情:常年累月,干我们这行,确实直面“不快乐”,我们可不就在“不快乐”中寻找“快乐”,又在“快乐”之后投奔“不快乐”?又何必在乎别人“祝你不快乐”呢?安之若素可能比重重礼仪更接近内心,这是因为,风霜雪雨、刀光剑影的刑警生涯看似“不快乐”,却袒示着镌刻于心的使命。这种使命直通广泛的生命,苍生安平、世道洁净、生机盎然、天下无贼,这便是刑警引以为豪的最大快乐。

哀叹纯洁美丽少女的不幸遭遇,联想来来回回那些祈福祝愿,陡然顿悟,人生的一切福祸,都源自自己的魂魄贯通,一如春暖花开,云卷云舒,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口舌,熬那么多言辞?人世间风过水静,雨后天晴,福祸由心,你信不信?

(责任编辑:孙婷)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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