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与他的桃源天地

一个湘西少年的成长

湘、川、黔三省接壤处,属湘西境内有一座小城,小城有一个极美丽的名字,叫凤凰。1902年,一个唤作沈岳焕的男孩出生在这座小山城。沈家原为簪缨世家,家境殷实,幼年的沈岳焕始终健全肥壮如一只小豚,平平安安长大,六岁时,家里人送他去私塾念书,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学堂教育。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可能他会和很多人的命运一样,老老实实地读书,长大后谋得一份差事,结婚生子,平淡地过完一生。

然而,时间一长,这私塾里呆板且无生气的生活,再也引不起沈岳焕半点兴趣。他开始了逃学,去太阳底下游荡,他与童年的玩伴流连忘返于家乡的山水之间,总是积习难改。他学的总是学校外面的,去认识这大千世界微妙的光,稀奇的色,以及万汇百物的动静,逃学没地方去的时候他总会跑去庙宇、会馆、祠堂等地方,看人家下棋、打拳、绞绳子、织竹簟、做香、磨针、做伞、剃头、杀牛……甚至人们骂街,他也看着,看人家是怎么骂来骂去的。在这个小城中,他观尽了三教九流、士农工商、耆绅教员、地痞乞丐、猎人匠作、婚丧嫁娶、四时风习,这些年少时期养成的观察习惯也成了他后来写文时候的重要素材,在他看来,生活中到处玩耍比他读书有益的紧,他在读一本本文字写成的小书的同时读到了大千世界色香俱备内容充实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沈岳焕14岁时,家道中落,父亲多年下落不明,母亲要一人操持家事,抚养着几个孩子,一个女人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是不难想象的。这时的沈岳焕不受拘束,生活日益放肆,不服教管,母亲便决定让他去当兵,这一决定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道分水岭。

这个14岁的少年离开小城时,年龄太小还不懂离别的忧伤,有的只是对更广阔的世界的新奇。飘荡在沅水流域的各个角落的当兵经历的确磨炼了他的意志,但他加入剿匪队伍后,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看杀人”。他在怀化镇生活了一年零四个月,亲眼目睹了七百多人被杀。而这,只是沈从文待的一个地方而已。军营经历给他的一生留下了强烈影响,这些经历在使年轻的沈从文变得粗砺坚韧的同时变得忧郁和深刻。他曾对亲人说:“六年中我眼看在脚边杀了上万无辜平民,除对被杀的和杀人的留下了愚蠢残忍的印象,什么都学不到!”亲眼目睹野蛮与残酷对当时的沈岳焕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也体现在他以后书写的文字中,在他的笔下人物生生死死都很正常,是阳光下的事情。“一些人在什么情况下被拷打,在什么状态下把头砍下,我皆懂透了。又看到许多所谓人類作出的蠢事,简直无从说起。这一份经验在我心上有了一个份量,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和城里读‘子曰’的人爱憎感觉一致了。”(《怀化镇》)他很快厌倦或者厌恶了这种生活,混迹军阀部队的生活并不是他的人生追求,因而他的内心是寂寞的。

从少爷和想象中的“将军”,向现实中的小兵跌落,由这一跌落产生的精神和心理的落差,使沈岳焕从天真的幻想中惊醒过来。可是他再次陷入迷茫彷徨中,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如果说沈从文的文明之路的领路人是文秘书——文秘书教他书法使他粗通文墨的话,那么,推动他向更深文化领域探寻的则是新文化运动带来的各种新思想。偏僻的沅水流域,年轻人能在民国初年看到《申报》《辞源》,可见当地的社会环境对新生事物的态度是宽容的,也正是这两份报纸,沈从文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广阔,外面的生活是怎样风云变幻着,这一切种下了他去外面世界的因子。

军营中一位姓肖的军法长引《论语》中“焕乎其有文章”,又为其取表字“崇文”,将他的名字由“岳焕”改为“崇文”;后沈从文自改“崇文”为“从文”,取弃武从文之意。“从文”,表明了他的一种志向一种信念。

当家里呆不住,先前所在的军队已名存实亡,沈从文只能另谋生路。这时,一份来自上海的报刊《创造周报》促使他最终决定去北京见识见识这本更大的书。

沈从文来北京的本意是求学,想找机会进一所大学读书。然而,读大学必须通过入学考试,这对只有高小毕业程度的沈从文,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自从燕京大学考录失败后,沈从文便不再作正式升学打算,他开始了来北京后第一阶段的自学。他一面时断时续地在北大旁听,一面在那间窄而霉小斋里,开始无日无夜地伏案写作。一个“乡下人”,从偏处一隅的小山城,突然置身于北京这样的大都市找出路,其中的艰难与无奈是可想而知的。命运之手将他从富贵温柔之乡攫出,扔进不可知的人生漩涡。后来正是因为他的努力和天分,才有了他能在北京立足的传奇经历。他的人生也开始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沈从文构建的桃源天地

最出名的“桃源”当属陶渊明笔下大名鼎鼎的世外桃源。沈从文先生《湘行散记》中有一篇文《桃源与沅州》:“全中国的读书人,大概从唐朝以来,命运中注定了应读一篇《桃花源记》,因此把桃源当成了一个洞天福地。”看沈从文的作品,就仿佛他带着笑意,招呼我们一同前往他的桃源天地。《边城》开篇写道:“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边城》中的茶峒,离凤凰有几小时车程。沈从文当兵的时候在此住过两宿,因为杜鹃鸟的哀鸣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沈从文生长于湘川黔三省交界的边境小城凤凰,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自然也成为了他笔下湘西最声名远播的代表,也是他构建湘西世界一切文字的起点。即便后来他长期居住在北京,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令他一辈子魂牵梦绕的小城。他把小城当成他作品的主材,构建出理想中桃源天地,一一展示给众人,让无数人了解湘西风貌。

沈从文平静、宽容的笔下埋藏着沉重的悲伤。“百年前或百年后皆仿佛同目前一样。他们那么忠实庄严的生活,担负了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继续在这世界中活下去。不问所过的是如何贫贱艰难的日子,却从不逃避为了求生而应有的一切努力。在他们生活、爱憎、得失里,也依然摊派了哭,笑,吃,喝。对于寒暑的来临,他们便更比其他世界上人感到四时交替的严肃。历史对于他们俨然毫无意义,然而提到他们这点千年不变无可记载的历史,却使人引起无言的哀戚。”时间、历史在这里是起不了作用的,这也是沈从文文字世界的核心。

历史是流动的,同时也是静止的。这个位于西南一隅的边境小城,在他的笔下仿佛成了一個真正被时间遗忘的安静角落。在那个风云变幻、动荡不安的年代中,不管外面的时代如何瞬息万变,外面的人们经历何种挣扎苦难,小城中的人们依旧处在悠远宁静中,生死存亡的恐怖气息都不会弥漫到这里。安静平和的小城、热闹的小河街、吊脚楼的妇人们、摆渡的老人、活泼天真的翠翠、粗犷的水手……这是一群生活在时间之外的人,他们对时间毫无负担,依旧以真为美,以善为美,以爱为美,只是守着自己与自然的生命。

这片天地间,那水上的生命有强悍的生命形态,代表了真与爱的力量,柔韧而顽强。

这里有一群粗犷勇敢、真诚乐观的水手展现着强悍的生命活力,《边城》中七十多岁的老船夫,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地摆渡行船,从来不多收一文钱,即便难却盛情地收下过客的一枚铜板后也会转送一大把的烟草叶。天保、傩送兄弟俩勤劳勇敢、英俊强健,俩人虽都爱着翠翠,但没有争斗而是以对歌的传统方式公平竞争。大老天保“结实如小牛,能驾船、能泅水”,却因为船只搁浅被自己手中竹篙弹入乱石激流中死掉了,我们可以想象到他荡桨持篙,在危急时刻不顾生命抢救船只,对工作的尽责与生命的强力表现得淋漓尽致。就连头面人物船总顺顺,并不恃才傲慢,而是一位古道热肠的通达之人。《桃源与沅州》的船只逼入急流乱石时,那些水手“不问冬夏,都得敏捷而勇敢的脱光衣裤,向急流中跳去,在水里尽肩背之力使船只离开险境”,他们从来都是血性的。至于那些小水手,如果不小心在水中淹死了,船主只需拿出起先写的字据,便是家长也不能过问。“只需掌舵交还一点衣物,说明落水情况后,烧几百钱纸,手续便清楚了”。在面对险滩恶水,变化莫测的人生变化,水手们依旧大声歌唱,肆意欢笑,抛洒着自己对生命的热忱,一切都不能阻止他们自由自在、放肆自然地活着。这样年轻且出色的水手就是边城人爱与美的化身,也是他们的魅力所在。

湘西的山美、水美,生活在这山水沁润下的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具有沈从文构建的理想世界中高尚的道德和人性之美。沈从文笔下的妓女向来坦荡,她们不以为耻,只是把这当成一种职业,认真经营着自己的职业。伺候四川来的商人们,维持很多人的生活,促进地方的繁荣。她们更是情义的,她们的爱憎比普通人来得更加真切、热烈,和水手好时,就加倍的思念你,对你好,你要是背叛了她,她便要同这份爱一起死去。这些女人重义轻利,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比那些个常常讲道德知羞耻的城中绅士还更让人信任。她们用行动证明着自己讨生活的方式并不比人低贱。她们的行为是磊落的,态度是坦然的,她们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这群人的生命也是最柔韧最顽强的,正是这些角色撑起了沈从文的桃源天地。

沈从文年少时出走湘西,但是他的文字又回归湘西。他创造的桃源天地中,这里风俗美、人情美,湘西的生命在他的笔下是“美”“真”“善”交融体,在文明教化之外自由地生长,这也是他文字的魅力所在。

流水承载着来来往往的生命,沈从文用浪漫的笔触记录着流水的行吟歌唱,只是记录。

贾平凹老师在《沈从文的文学》中说:对于沈从文,任何人讲都无法讲清,真正要了解他,认真读他的作品,品味他的一段一句一字,悟出沈从文为什么是沈从文,悟出沈从文能不能同自己有感应。你感应了,你就会学到他许多东西。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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