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间房

丁肃清

二十三间房不是分散的建筑,是一个整体,是连在一起的横排房。房子前有台阶,类似走廊,高地三尺,砖砌花墙。

二十三间房很结实,经历了1963年发洪水、1966年大地震,都身壮如牛、毫发无损。现在看它,虽略显沧桑古貌,却不失威严庄重,有气质。旧地重游再与它邂逅,不由就感慨万千,那二十三间房里,装载着我的少年时光和故事。

据上岁数的人说,盖这房子前看过风水,占过八卦,此房建此处,可兆富贵、可兆丰收、可兆祥和,此房纳贵人,小人不宜居。这只是一种说法,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就当是闲来取个乐子。

那时候,这一排房本是办公室,白天,房里都有人办公,到晚上,有些房间也成了宿舍,一房两用。这其中两间,住着个老头儿,这间房就是这老头儿的办公室兼住家。老头儿时常穿一件中山装,蓝色,半旧、外吊兜。老头儿短发,头发白了,不多说话,和蔼慈祥,这老头儿是谁啊?我姥爷。自小,我就跟着姥爷姥姥一起生活

姥姥有时候住在这儿,有时候住农村老家,来回倒着住,所以家里有时就我和我姥爷俩人。一老一小,彼此都不多说话,房间里安静,房间里也简单,一桌一椅,有床有橱,所谓橱,就是一个简易书架,书架里的书都显得沧桑,多是布皮书,泛黄的书,印象是列宁、斯大林的著作,以及《大众哲学》《布尔什维克简明教程》之类。

姥爷闲的时候也不给我说话,他只看报纸、抽烟,他看的报纸是《参考消息》,抽的烟就两种,河北张家口的“大镜门”,河南安阳的“金钟”。他要是忙了,就会给我说一句:“你去食堂吃吧。”

吃食堂就去吃食堂,吃食堂很不错,正合我意。我的好伙伴叫峰,我和峰一起吃食堂,都拿个粗瓷大碗。我们都打同样的饭,要么是大师傅烙的大饼,薄薄的,油光光的,焦黄。要么是大米饭、肉浇头。肉浇头啥意思?就是大米饭上盖上红烧肉,红艳艳,香喷喷,肉汁浸透在米饭里,吃一口,满嘴流油。

這正是:

晚霞是晴早霞雨,蚕食桑叶蜂酿蜜。

瓜结蔓上藤缠树,黄童老叟各有趣。

尽管吃食堂是我的一乐,但姥姥知道后常大为不满,背后嘟囔:“懒得饭都不做,让孩子吃食堂,这是做大人干的事儿吗?”我印象里的姥姥,总是背后唠叨姥爷的事儿,听起来似发泄不满,细琢磨却颇有嚼头:“那时候,他当八路军轻易不敢多回家,怕汉奸带日本鬼子来抓他,回家也是晚上摸黑偷偷地回,回来后累得躺倒就呼呼地大睡,脚上扎的都是蒺藜刺儿,我用针一针一针地给他挑,都挑不醒他……”类似这样的故事,她习惯翻来覆去地讲。

记得姥爷有个小毛病,思考问题时,他的头会微微晃动,这让姥姥说成是惊吓留下的病根儿。她说的,日本鬼子封了村,搜查他,开杂货铺的乡亲把他藏在家里装粮食的席圈里,而把自家的油盐酱醋撒一地,即便这样日本鬼子也没放过任何一处,用刺刀往席圈里戳、再戳。他蹲在席圈里,手里拿着把破手枪,那枪一次只能上膛一个子儿……

说到此处,看官们便明白了,姥爷是个老革命。在这个单位,他是单位的头儿,大家都叫他书记。这单位是个啥单位?人们都种地,集约化种地,种地的人们却都挣工资,国营农场。这农场可谓是地大物博,方圆十多里、数十里没村庄,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地边连着天边,好开阔啊,好有气势啊!

这农场,完全机械化,春播夏长,秋收冬藏,完全靠机械。我们特别喜欢那拖拉机,履带式“东方红”,开起来,蛮劲十足。轮式捷克产,叫不上机牌名了,那高大的后轮子,与驾驶座持平,油门一踩,砰砰砰砰就窜将了出去,奔牛一样,狮子一样。

这农场,处处是生动,时时有惊喜。就连饲养的鸡也不乏精彩,偌大的养鸡场,用铁网围起,里面的鸡都是洋鸡、白花花的鸡。饲养员嘴里的哨子一吹,那鸡们便从四面八方向一个方向奔跑,飘起白花花一片“云”。林子里的鸟多,什么鸟都有。鸡场里的鸡多,也不乏另类的角儿,鸡也要飞,虽然它永远飞不了鹰那么高,但有时候确实飞得比鹰高,飞檐走壁,飞到外面看世界。何以为证?人们常常是走路捡便宜,在那草窝儿里、树根儿下,在旮旮旯旯,又白又大的鸡蛋,俯首即拾……

印象中的姥爷习惯转大田,菜花黄了,他归家时指间捏着一两朵菜花。麦子熟了,他出门时戴顶草帽,手里拿把镰刀,早早地磨好了一把镰,尽管当时割麦用的收割机,“丰收”牌收割机,但是他还是习惯到大田里露两手。庄稼人出身,庄稼人乐意和庄稼打交道。从大田里回来,肩头上、袖子上,挂着玉米须须、棉花壳壳……

正是:

我爷本是种田人,随缘参加八路军。

豆子长在豆萁中,繁枝绿叶靠树根。

他当领导干部,却很少见他开会,当然了,他开会我也不容易看到,开小会,二十三间有两间会议室,但有一次我终于看到了他开大会,在二十三间房的前面,夏天的傍晚,微风徐徐,路灯明亮,他站在工人们面前的桌子前讲话,讲得有板有眼,妙趣横生,大家一阵阵笑声,我联想起电影《列宁在1918》,就那种风格,很棒!原本以为他不善谈,那是我看错了,那是他不谈,他这么一谈,一鸣惊人。真不简单,人家是上过中央党校的人,刚解放时候的中央党校,我见过他那个毕业证,贴着照片,打着钢印,还有校长盖章,校长是谁?刘澜涛。

由此又联想到姥姥唠叨过的他的故事:他参加八路军前就是种地人,他娘织了布让他赶集去卖布,他把卖布的钱都买成了书,归来已是晚霞满天,一头钻进麦场上的麦秸窝儿,读他买回的书,直读得天昏地暗他还不回家。

那么我就想,他怎么识的字?当时我没问,姥姥也没说,遗憾的是留了个悬念,无师自通?也就不寻根问底了,反正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有时候办笨事,有次他带我回老家,怎么回?骑自行车!这让我心里直发怵,我一个少年,百余里的路,交通工具的问题,他好像根本就没有考虑从单位解决,脑子里就没挂这根弦。更让我欲笑又止的,是他抬头看着天、看着树,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看看今天是什么风。”这是想借风啊,其实他也知道骑自行车走远路费劲。诸葛亮借东风,他这是要借北风,我们的故乡在南方。我跟着他骑自行车回去,骑自行车回来,不说那一路风尘、大汗淋漓,我油然而生的是骄傲,远程奔袭,我跟着他没掉队,是个好兵。

当然,吃点苦受点累,算不了什么,跟着姥爷更多的是轻松和愉快,没有压力。比方说,再早些的时候,我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把手枪,真枪,盒子枪,很大很重的盒子枪!夏日的中午,搬出姥爷的躺椅,躺在门前的大柳树下,享受着凉爽的柳荫、枝头的蝉叫……玩弄着那把盒子枪,我觉的我就像小画书里的杨子荣、李向阳。枪瞄着天空、瞄着树上的鸟,“啪!”“啪啪!”当然是假打,没有子弹上膛。尽管这样,我也没料到给姥爷带来的麻烦,从此不见了那把枪,是藏起来了还是被组织上没收了?他不说,我也不问,总归他没训我一句,甚至都没给我一个脸色,好像这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但是,我再也玩不到他那把枪了。

我有些纳闷,他怎么不训我?但也从来不曾夸过我,真奇怪!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很久很久以后,我也没有听到过他轻kUDg4cwnhXd+svwEDThr8i7WInepFN+vzjxEP7FpJxs=易夸过谁、轻易贬过谁。即便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个别人,他也不曾提起其一字。一般说来,人人背后都说人,人人都被别人说。一个人不夸人、不贬人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夸人、不贬人。

想想,的确是。

到后来我有所悟,一个人的成长,不是被别人贬出来的,也不是被别人夸出来的,一个人的成长有一个看不见的轨道,成龙则上天,做蛇就入草。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就先胜了三分。知己又知彼,做人就上了档次。好多事情、好多人,都毁在了自我膨胀,用老百姓的话说“烧包儿”。

生活一下子沸腾了。

用什么词形容人们的状态呢?激情、激动、激烈、激愤、激进,反正觉得用这个“激”字形容当时最恰当。

大会小会每天都要开,大喇叭播放着革命歌曲,大字报贴满墙,大人小孩都融進了革命运动中。革谁的命?当然是牛鬼蛇神、叛徒特务走资派。二十三间房成了革命的中心,当然也是开批判会的首选地,被批斗的人都要戴高帽子,胸前要挂个大牌子,大牌子上的人名都打着红叉叉。批判会开始都要喊口号,喊口号要喊得响喊出气势:“打倒某某某!”还要喊:“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曾听姥姥讲过,上有三重天,下有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那就是打到十八层地狱的意思。

总之,凡重大的活动,都要在二十三间房区域进行,在它的左边右边、前边后边进行,批斗会,放电影、演节目。演节目要搭上台子,演员要化妆扮相,要配行头,节目都有铿锵的:“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有委婉的,像忆苦歌,能把人唱得擦眼抹泪:“天上挂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不仅唱,大家还吃忆苦饭,菜团子,盐水汤,吃忆苦饭要实现的目的,歌词里说的很明白:“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仇万恨、千仇万恨涌上了我的心……”跟大伙参加这样的活动,感觉真是有意思、很开心、很好玩儿。

这正是:

敲响锣鼓撞起钟,满街都是红卫兵。

近墨者黑近朱赤,莫笑妇孺也跟风。

家属们也跟着职工学,学做时髦的事,学说时髦的话,学着开大会小会,参加会的人都要做发言,发言要积极、要激动、要把话往狠处说,说得不靠谱、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不怕,要紧的是明确立场、亮出红心。

这样的场合还有个好处,拉近阶级感情,增强革命友谊。有个大我好多岁的大姐姐,她把我拉近她身边坐,她一边听会一边逗我玩儿,用手指刮我的鼻子:“塌鼻梁!”稍停会儿又刮我鼻子,又说:“塌鼻梁!”逗得我实在难为情,回到家照镜子,我哪儿塌鼻梁?虽然不是高鼻梁是真的。

我和峰常常去凑热闹,愿意参加家属会,不愿意参加那些批斗会,那些批斗会的气氛让我有些害怕。好多批斗会都由一个叫小球的人主持,是叫球还是俅还是仇呢,我弄不准确,反正就是这个发音,反正我觉得这人挺狠。他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就是切铁丝之类的那种工具,问那个弯腰站着的挨批斗的女人:“你现在还信上帝吗?”女人答:“信。”小球就用那把钳子戳到了她嘴里,嘎巴一声,这是掰掉了人家的牙!我看到那女人唇边流了血,鲜红鲜红的血。小球又厉声问:“还信上帝吗?”回答的声音低了,像棉丝一样弱了:“还、信、上、帝……”

小球举起拳头领喊口号:“打倒牛鬼蛇神!”

大家跟着喊口号:“打倒牛鬼蛇神……”

我喊不出来,我心里有点难受,这人和人,一无冤二无仇,就把人家的牙齿给掰了!疼不疼啊!一想这,我身上就打寒颤。

这个小球近些日子总出没在二十三间房,是革命需要,是公务忙,但是他不应该把媳妇也弄到这住。大夏天的,他们午休的房间门半开半掩,我和峰看见了,床上的他们赤身露体,纠缠着,“我呸!”“我说,睡觉也不关好门,不要脸!”峰也说:“真不要脸,呸!呸呸!”反正我和峰都恨这个球。

峰说:“咱们下棋吧?”我说:“行,下棋。”我们俩经常下棋,我们下的是军棋,军棋是最简单的棋,一级压一级,从司令、军长、师长、旅长,到团长营长连长,最小的是工兵,但工兵有工兵的厉害,挖地雷、排炸弹,它首当其冲。

我们下军棋的老地方,是在二十三间房最中间的那间,在那间的二层。刚摆开“战场”,就听到高音喇叭响起了,先是播放革命歌曲,然后是广播通知:“革命群众请注意,革命群众请注意……”通知内容是自觉到二十三间房前集合,参加游斗活动。

我问峰:“咱参加不?”峰说:“咱参加,咱不下棋了,下棋没参加活动有意思。”

很快就聚了许多人,人们自觉地排成了长队,缓缓地出发了,我感觉这游走的队伍像蛇似的,我和峰笑咧咧地挤到队伍里,凑热闹。

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不是小球了,换了个人,姓马,他原本在二十三间房的工作是打扫卫生、送报纸的,马通讯员。他和那个球一样红,突然间他就成了红人,组织批斗会之类的活动,非他莫属。凡是他组织的活动都很有气氛。

马通讯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扛着一面大红旗,喊着口号,他喊口号喊得高亢而激情,嗓音有些嘶哑。队伍也跟着他喊口号。

所谓游斗,就是队伍走一处,停下来揪斗一个人,都是牛鬼蛇神,成份高的,信教的,当过右派的。感觉批斗者和被批斗者配合很默契,熟能生巧,批到哪个环节,被批斗的人就说什么话。他们的表情五花八门,呆若木鸡的,平静淡定的,左顾右盼的,笑眯眯的……呜呼!习以为常了,不在乎有脸没脸了。

游斗队伍按原路返回。

马通讯员说:“你举着旗。”我愣了一下,接过旗,我举着红旗走在最前面,我兴奋,我受宠若惊。马通讯员让我扛红旗,对我是器重!还没来得及反过神儿,队伍已经回到了原点,二十三间房前面。

看到马通讯员和另一个人把我姥爷从屋里押出来了,姥爷站在屋前的台阶上,还穿着那件中山装,还是一副和蔼的样子,和蔼的目光面对着众人……突然想起姥姥曾给我念叨过的童谣:“老鼠拉木锨,大头儿在后边……”是啊!这就是大头儿在后边啊!

马通讯员领着大家喊起口号了:“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茫然,我家里什么财产都没有,怎么就成了资本主义了?还当权?他打交道的人都是工人群众,哪有一个资本家啊?口号声喊得我震耳欲聋,喊得我晕,喊得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手里的那面旗倏然倒下了……

有道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川被犬欺。

得食猫儿强似虎,褪毛鸾凤不如鸡。

那天,我心里很难过,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儿。那天傍晚下了雨……

一些事情,羞于给姥爷姥姥提,受了欺负的事不能给他们说,那是耻辱,耻辱的事怎么能让家人知道呢!

那段时间我出门,灰溜溜的,沿着墙根走,像是做了贼似的,总觉得有眼睛在盯着我,由不住就脸发热脸发红。

胡期比我大好几岁,我喊他大哥哥,他家和我家是邻家,他以前对我挺好的,但是他那天打我了,他把我的帽子当球踢,摁我在地上打我,他边打边骂我“狗崽子”。还有那个马通讯员,他现在不再打杂送报了,他管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反正挺威风的,人们见了他都很客气。我偶尔碰见他,他的脸色就古里古怪、半阴半阳的,他喊我“少爷”。

“狗崽子”、“少爷”,这词真难听!他们强加给我的这称谓,对我的刺激特别大,我觉得这是对我极大的羞辱。我心想那胡大哥,我和姥姥从老家搬家来农场时,还是你爸爸跟着解放牌卡车接我们来的,都在二十三间房住,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爸你妈平时对我们家嘘寒问暖,你怎么和我说变脸就变脸了呢……我心想,你个马通讯员,我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你欺负我干啥呀?我家和你一无冤二无仇,哪儿招你惹你了?干嘛像有血海深仇似的对待我们呀?

正是:

天上下雨地上滑,虎啖羔羊鱼吃虾。

水涝偏遇连阴雨,衣寒又有大风刮。

但是有一天,我早起出门倒尿盆,看见马通讯员站在二十三间房的一角台阶上,一改平时遇到他那古里古怪的表情,也没再喊我“少爷”,而是冲我笑,示意我过去。我心里想: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他手里燃着一支烟,抽了一口,仰起头吐烟圈,一个一个白圆圈从他嘴里吐出来,徐徐上升着,这让我联想到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东方红”发动时,突突突突从烟囱里喷出的烟圈……

他说:“去拿你姥爷的烟来,我给你吐烟圈。”

我说:“好,我这就去拿。”与其说是服从他倒不如说是惧怕、讨好他,只要他以后不喊我“少爷”就行。

我拿来了我姥爷的“大境门”,他点上一支,把那盒烟装到衣兜,开始给我吐烟圈。这是我和他相处感到最轻松的一次,再往后遇见,他又是对我是古里古怪的表情了,惹不起躲得起,每逢看到他,我就赶紧躲得远远的。说实话,这是我最恨的一个人。

很久之后,再忆起这般少年事,不再纠结这些了,我姥爷、和我姥爷一样的老干部,都是“走资派”了,还有我、和我一样的子弟,都“狗崽子”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不知道我们究竟错在哪儿了。再说了,所谓对错本就没什么铁律标准,你的职务高,挣钱比他多,你的学问大,人缘比他好,你住的房比他住的干净又亮堂,甚至你长得帅长得漂亮,那可能就是你的错。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惡,争论了千年,到现在也没争出个是非里表。

后来我听说,那个马通讯员死了,那个小球也死了,都年轻轻就呜呼哀哉了。听说那胡大哥参加了黑社会,还是一个头头,其结局就省略不提了。人做恶有老天爷管着呢。老百姓的话,头上三尺有神明,老百姓总结的话都很好记,也都很精彩,老百姓不简单。

有道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棘藜扎了手。

打鸣是鸡,看门是狗,萝卜再白不是藕。

那段时间里姥爷很少出门,“靠边站”了,也很少有人来我家了。只有一个人,隔三岔五来我家看看,他说:“我要去城里办事了,捎什么东西吗?”他说的城里,也就是县城。

那天他为我家买回了肉。

隔两天他又说:“我要去城里办事了,需要买什么吗?”

那天他帮姥爷买回来了烟和茶,还有酒。

……

锦上添花的人都走了。

雪里送炭的人就来了。

这个人话不多,慈眉善目,很帅气,他给人以踏实的感觉,他就在距我们家不远的一间房里办公,打得一手好算盘,我从他办公室前走过,都不由驻足,在门口听那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那脆响的声音从算盘上蹦出来,听那声音,像语重心长说话、像叹气,像是哈哈笑。又或像是小跑,或像是漫步,或像是在跳操,那声音有声有色,有板有眼,像是那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我和这个打算盘的人有一种亲近感,他是我同学的爸爸,我同学叫英,英长得好看,但谁也不点透说人家好看,只是找着理由和人家接近。不知道这都是一种啥心理。

二十三间房过道里,峰在那头,我在这头,他在给我招手,他说咱们下棋吧。我说不下棋,咱们去同学家玩吧。不谋而合,我们就来到英的家里,她慌着给我们倒水。我和峰都没喝水,站着,看墙上的画,那画是《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大眼睛,大辫子,好看。记得我姥姥曾夸谁家姑娘好看的一句话:“像是墙上的画一样。”我同学英就是,只是我和峰都不说。

我和峰看完画,就嘻嘻哈哈地走出门,正巧遇到英的爸爸回家,我拉拉峰的衣服,赶紧!赶紧地回避,心里边敲小鼓,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可不是嘛,让英爸爸知道我们去她家玩了,那多难为情、多不好意思啊!

……

峰又来找我玩,我们耍玩的内容很丰富,除了下军棋,还打乒乓球,还骑车,在田间土路上骑自行车,他骑车,我站立在后座,伸展开双臂,想象着翅膀在飞……迎面碰见英,她骑辆自行车,身上白底蓝花花的衬衣,在微风中抖动。想起来了,这段时间她好像去县城参加什么艺术班培训了,好长时间没见了。我们和她打了个招呼,此时已近傍晚,霞光映照在她微笑的脸上,白里透红,抹上了胭脂一样……

晚上七点前,是人们聚集在二十三间房前的空旷地看电视的时间,人们对刚刚兴起的电视产生着极大的兴趣和新鲜感。天长日久,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搞斗争了,不再彼此横眉竖眼了,慢慢地讲究起生活质量了,有些人家添置了黑白电视机了,我家没有电视机,峰的家也没有,我和峰每晚上看公家的这台电视机,我们还帮着从屋里抬出电视机。

这晚的风有些凉爽,微微地吹得身上很舒服。这晚的电视预告是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和峰早早地搬了小板凳占座,我还多搬个凳,臆想中是给熟人占座的,没具体到是谁。我的脑海里确实浮现出英,她会不会也来看电视?但是,她没来。

搬出了二十三间房,这段时间,我,感觉精神有些荒芜。

我们的新居就在二十三间房的前面,说是新居,其实那是被废弃了的一个小伙房,这曾是二十三间房里办公的人们进餐的地方。一个大通间,大门大窗,阳光照进来,阳光灿烂,阳光灿烂下的我们,如同一种坦露,我们无处可藏。

原来我们的旧居,窗户小,光线淡淡的,深邃,静谧,即便是偶尔淡淡的潮湿气味,也给了我安全感。白日遐想,晚上做梦,都信马由缰,都有足够的空间。搬到了这个房子里,就没有梦了,没有遐想了,太阳WETJtRFZk1+orG/JMMz68r/BTKgJayqD/f+vxV0wbec=升起来了,我被光照淹没了,像是被剥光了一样,虽然穿着衣裳。不禁就想到了那篇课文,皇帝的新衣。

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太阳让万物生机勃勃,也让万物做梦。拉上窗帘,熄灭台灯,那晚我做了一梦,房间四壁的涂料都已脱落,斑斑驳驳的粗砂粒,用手摸一下,砂粒哗啦啦地落下。我画画,我用姥爷给我买的彩色铅笔画画,我画的是杨子荣打虎上山披着大衣的画,我在四壁砂粒的墙上贴上我的画……梦醒,但那不是梦,那是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原址近在咫尺,每次看到它,心里像长了草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人生最生动的是感觉,感觉总是相反相成,与所有的人而言,你是不是经历过创伤到愈合的过程?一种奇妙的体验,忍受了疼痛,然后是愈合起痂,愈合起痂的感受是痒痒的、抚慰心扉的,待到痂熟脱落时,一片新生、新鲜的肌肤映入眼帘,让人产生小兴奋……在离开二十三间房的这段时间里,姥爷也办理了退休手续。

居住地可在原单位安排,也可选择安家邢台市干休所,干休所是单元房,单元房里水电暖俱全,能居住干休所的都是什么人?老革命、老干部、老领导,总之都是老资格,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姥爷却一句话给推了:咱哪儿也不去,咱就回老家!

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初接我们来这农场,是一辆解放牌卡车,如今送我们回农村老家,还是那辆解放牌卡车。那天回到老家时,姥爷是难得一见的表情,喜上眉梢,抿着嘴笑,那表情配一句歌词最恰当:“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告老还乡了,也就解放了?有道理,解甲归田、告老还乡,千百年来始终是游子们的一种情愫,复杂而奇妙。

是英的爸爸跟车送我们回老家的,他代表单位。那天到老家,村干部陪他喝酒,家长里短,聊的高兴。姥姥似乎高兴不起来,当着众人又嘟囔:犟驴,这就是一头犟驴!怎么跟这样的人过了一辈子!

姥爷的腰间盘突出,下肢近似瘫痪,不能走路,整天呆在家里。有乡亲来串门,彼此围炉而坐,默默地坐着不说话,乡亲们敬重的是他的过往,他对过往一字不提,更不提最后在那农场的事。偶尔提起了八路军的事,他就开口说话了,讲一二九师,讲南宫抗日公署,讲陈再道、宋任穷、徐向前……话多了。

1976年9月的一天,村里十字街頭的大喇叭开始播放,播放的是哀乐。此时我尚不懂事儿的小妹在屋子里说笑。姥爷说:别吵了。姥爷又说,不要吵闹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他发脾气,他把火炉上的水壶推翻了,又厉声地说:别喊了!

那天,是毛主席逝世。

姥爷说,你去帮我买个花圈,送到大队部。那天,他一整天默默地坐着,默默地抽烟……

再次邂逅二十三间房时,那是很多年之后,此时,那个我印象里一直敬重的人,已经是我的岳父,他是英的爸爸。据说家议这件婚姻大事时,她爸爸说:“知根知底,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姥爷说:“这桩婚姻好,两家人,都了解。”

此处插一段闲话,世间事,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某年有一地委领导因为“文革”时类属造反派的问题,被流放在农场劳动锻炼,说劳动锻炼比说劳动改造要好听,他每天在二十三间房区域内扫街,无人理,人见了他躲着走,这应了那句老话,在官三日人问我,离官三日我问人。英的爸、也就是我岳父,把他请到家里吃饭叙话,二人从此结下了友谊,这也算是患难之交吧。

这真是:

见灶烧火捧柴,逢高架梯搭台。

只管扶危济困,不问青红皂白。

……

那年,我去岳父家省亲时,又有暇站在了二十三间房前,已是物是人非,所有的房间早已都换了主人,但又觉得姥爷从来就不曾离开过此地,往事在脑子里过电影。有一个镜头似在缓放、在回放:夏日的傍晚,姥爷坐在房前的台阶上,拿一把二胡,悠闲地看着天空拉二胡,那二胡的韵律洋洋盈耳,飘逸在黄昏的幕空,丝丝缕缕,铁骑峥峥,荡气回肠,如泣如诉……韵律变幻无穷,他专注,他是在拉着自己的心弦……之前我不知道他还会二胡,这是我惟一见过的他拉二胡,之后没再听他拉过二胡,那把二胡也不翼而飞,再也没见到过了。他总是给我一个悬念,刚一亮相,一转身又在了灯火阑珊处。

再到后来,姥爷死了。

整理他的遗物,姥姥翻腾出了他的那张毕业证,中央党校的毕业证,姥姥撕下了上面的照片,边撕边说:“不想再看这个死鬼!”

姥姥不识字,她的这句不想再看这个死鬼的话,究竟饱含着她多少心情。或许,对姥爷最理解的,只有姥姥吧。

正是:

云在青天水在瓶,好大葫芦挂在藤。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时光荏苒,时光是奔腾的马,猴年马月过得快,没来得及青春浪漫,就已成老夫也,用句文绉话说:曾记少年骑竹马,转身便是白头翁。人老了,说说老辈子的话,写写老了的故事。

我写二十三间房,不仅仅是二十三间房,安得广厦千万间,老房子也有人民代表。我写二十三间房,表明我是有情有义之人,人不能过河拆桥,住过的老房子更不能忘了,它陪伴了人们的晨起暮寝、喜怒哀乐。老房子老到一定程度,那就有灵性了。

闲来无事又做了一次怀旧之旅、故地重游。这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那农场,旧貌换新颜,不识当年样,幸亏,那二十三间房还在,坐落在一片荒草藤蔓中,一个被废弃但尚未拆掉的建筑。据说,这里后来出了五个状元,三个将军,也就是,这里人的子女或高考金榜题名、或从军提官升职,看来,这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二十三间房,值得作文以记。

(责任编辑:庞洁)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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