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山:我对人类历史上所创作和积累的文学神圣性,保有始终的敬意

庆山:作家,曾用笔名安妮宝贝。代表作品:《七月与安生》《八月未央》《素年锦时》《得未曾有》《月童度河》《莲花》《春宴》《夏摩山谷》

从2017年春天到2020年八月,庆山在微博上回答了一千个提问。她说,自己所提供的回答,只是个人立场,而回答本身是一种疗愈。庆山认为,许多陌生人因此而相聚,去感受和了解他人与自己的内心深处,探索生活本质。大家因为理解、关怀、信任与爱,在一千问中汇合。

近日,庆山的问答结集出版为《心的千问》,她接受了《美文》的采访。

“它们体现的就是当下的人所面对的处境与心境”

《美文》:对于新作《心的千问》,你在微博上感慨,“生活不过就是由这些细枝末节组成。”那么一千个“细枝末节”形成了怎样的生活全景呢?

庆山:这些问题是持续四年左右在微博上回答读者提问的合集,一千个问题从上万个提问中筛选出来,所以有很多其他的问题其实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精力,这件公益性质的事情也是需要付出很多能量的。而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人的提问,这上万个问题,它们的范围涵盖了亲情、友情、爱情、文学创作、职场、情绪、社会问题等各个与生活密切相关的层面。有具体的事例询问,也有纯粹理论的探讨。有时在微博上他们还会互相讨论,互相提供支持。所以,其实我们是建立起一个关于心的分享与互助的平台。这是一种难得的氛围。

这些提问真诚、真实、真切,来自不同的个体心灵的困惑与自省,具有個性,但也体现出共性。所以它们是可以在陌生人之间进行连接并产生共鸣的。基本上,大多数问题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有面对的机会,也都曾有过思考。它们体现的就是当下的人所面对的处境与心境。

《美文》:你在本书的自序中写道,回答读者和陌生人的问题并不是提供标准答案,而是一种开放性的仪式。在解答问题的过程中,提问者受到了启发和触动,那么作为回答者,你觉得自己在和网友的对话中收获了什么呢?

庆山:我收获了很多。我在大家坦诚相告的众多困扰、烦忧、疑惑与矛盾之中,体会到更为深切的平等心的领悟。也在这些问答的展示之中,让大家一起体会这种平等性的展现。即,我们每个人都在面对同样的处境、同样的现实,有同样的困惑与问题。我们因为平等性而一体,你是他,他是你,你是我,我是他。因此会更加懂得真诚而善意地去支持彼此、支持这个世界的重要。

“作品被读者阅读与理解之后,它才具有了被增进的生命力”

《美文》:许多读者都向你请教了育儿方面的问题,你自己也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女儿恩养也已逐渐热爱上了写作。在教育孩子方面,你是如何遵从孩子的天性,给予足够在自我探索的空间?现实生活中,都说教育内卷严重,许多家长其实也希望孩子自然成长,但被迫卷入竞争中,给孩子报各种兴趣班、施加升学方面的压力。对此现象你有何看法?在你看来,家长与孩子该如何相处?

《庆山》:家长首要的是卸除对孩子过于沉重与自私的个人期望与欲求,愿意给出孩子的生命去自然生发、探索、成长、成熟的空间与时间。孩子不是父母手中的工具或附庸,他们是独立个体,有自己天赋的使命与道路。很多所谓的父母对孩子的爱,只是打着爱的旗号,却在不自知地无知觉地损伤与扭曲孩子水晶般澄澈完美的心灵。孩子们的成长需要学校教育、家庭环境、社会氛围、人类社会价值观等各种综合因素的塑造,也需要漫长的自我教育。父母是离孩子距离最近的人,要引领与启发他们,而不是伤害他们。

家长与孩子的相处,是尊重他们,视他们是平等个体,尊重对方的本性。带给他们宁静、喜悦。有些道理要及时告诉他们。照顾他们成长,默默观察他们。家长要完成与保持自己的学习与成熟。这就可以了。

《美文》:《心的千问》中有关于你作品受众的问题,有人问“00后”是否需要读你的作品;也有学生时代看你书的读者,认为现在看你书的人还是学生。随着自身年岁的增长,你是否考虑作品阅读对象的变化?在多年的创作历程中,你如何看待作品和受众的关系?

庆山:我的作品类型比较多样,散文,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采访,摄影集,杂志……几乎什么都有。一路走来,写法与题材的变化还是比较明显,但一直保持着文体的风格与个性。是有辨识性的。读者有新读者,也有多年跟随的老读者。他们的年龄其实跨层很大,从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中年人,八零后,九零后,零零后这些年轻人,老少都有。他们其实是在这些作品里面各取所需,因为作品里提供的东西是多面向的,年少的在里面得到情感与情绪的共鸣,有过生活阅历之后则会更容易对书中的哲理与形而上命题产生深度的理解与响应。要看读者的阅读深度与心智能力对应的是哪一个部分。我觉得作品被读者阅读与理解之后,它才具有了被增进的生命力。作品与读者是密不可分的。能够用文字去影响他人,带给他人帮助与改变,这是写作的价值。

“阅读是一种私人选择,需要跟自己的兴趣方向与心智能力相匹配”

《美文》:很多人谈到对你小说《夏摩山谷》的阅读,这部作品在你的创作中所占的地位是怎样的?你现在的创作习惯是怎样的?

庆山:《夏摩山谷》是在201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也是我最新的比较具备重量的一部大型作品。它涉及到多重时空和多重人物情节结构,暗藏很多寓意与线索,对我个人来说,是创作过程中一个新的认知与表达的高度。在这本长篇里,我用几组人物的命运交织,深度阐释了一些比较形而上的人生命题的思考,以及对究竟真理与智慧的探索与讨论。它包含的情感与智性上的浓度,超过我以往任何作品。所以也引起很多读者的感动、共鸣与反响。

个人创作上,今年年底会出版一本全新的散文集。然后我想继续开始创作小说。

《美文》:你的新书中收录了许多有关于阅读的问题,你是如何选择阅读方向的?为何不太愿意向读者推荐阅读书目?

庆山:阅读是一种私人选择,需要跟自己的兴趣方向与心智能力相匹配。就像我们对电影、音乐、戏剧、色彩的选择,每个人的趣味是不一样的。我现在的阅读方向比较集中和专注,基本上都倾注于宗教哲学、历史考古、人类学、心理学这些范围,文学、艺术方面的书籍看得很少。因为目前我所感兴趣的,是这些范围,里面有很多我需要去学习与认知的内容。它们基本上都偏向深度理论,对不习惯深度阅读的人来说,比较难以进入与理解,不适合推荐给普通读者。

其实我一直建议读者不要跟风读书,不要盲目跟随推荐去读书,也不要看评论或书评。与一本书最好的接触方式是,按照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与范围,亲自去摸索、尝试、发现,选中一本书后去认真阅读,感受彼此是否能量相应与连接。一本好书是可以触动与影响我们的生命的。

“人的關注点与时间用在什么地方,他就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美文》:在回答如何做读书笔记的问题时,你回答是清理出书中重点,在笔记中重抄一遍。现在你仍然在做读书笔记吗,这个习惯保持了多久?

庆山:还是喜欢做读书笔记,主要为了加强印象,在抄写整理的时候,能够有时间去重新精读与思考。有些书值得一读再读,在重新与反复阅读中,能够得到不一样的理解与体会。所以,我们对书的处理应该是不同方式。有些书通读一遍就可以,有些需要反复精4F8k3Mvmah432SEm3NrIlaCnB6DzEWKYRlW4mKlwjYo=读。有些需要做笔记,有些不需要。

《美文》:现代人很难逃脱手机依赖症,你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也多次提到要远离电子产品,你觉得年轻人怎么在依赖与隔绝之间找到平衡呢?

庆山:现在科技与娱乐的提供与开发,过于发达。年轻人貌似有了很多让自己高兴的选择,其实是在这个过程中弱化自己的能力。如果不尝试去克制自己的行为,克制欲望,只会陷落更深。不依赖于手机或其他电子产品提供的丰富娱乐与社交功能,可以节约出很多时间。把这些时间用在深度阅读、深度学习以及脚踏实地做一些真实的事情上面,在持续、专注的过程中,人才有可能得到人格与认知的持续进步与塑性,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电子产品让人的心与意识处于浮躁、肤浅、凌乱、匮乏的状态中,反复刺激人的感官欲望,让人意志消沉,心智涣散。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美文》:作为拥有众多粉丝的作家,面对追星的问题,你的建议是“不要选择生活在幻想中、妄念中、虚假中、自我麻痹中,以此逃避现实”。你也有过成为焦点的时刻,如何成为正向的榜样或做正向的引导,你是如何思考的?

庆山:喜欢一位科学家、学者、艺术家或手工艺人,与喜欢一位娱乐明星,这之间还是有所区别的。如果对年轻人来说,真的需要一位情感或智力上的偶像或榜样,这位偶像或榜样至少能够提供精神与心灵意识的能量,能够帮助你的成长朝向更好的方向,而不是让人围绕着物质、虚荣、娱乐、八卦浪费时光。我们的时代对娱乐明星过于关注,以及价值观倾向于物质与娱乐为上,这对年轻人有不良影响。人的关注点与时间用在什么地方,他就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美文》:许多走入大学、或者走进工作的人都会怀念中学时光,认为这是人生中最单纯美好的阶段。可处在中学时代的青少年却总觉得作业太多,压力太大,反倒更向往毕业以后的生活。在你看来,中学阶段是怎样的一段时光呢?你的中学时期又是怎么样的?你觉得怎样度过中学时光才是完整的、有意义的?

庆山:中学时光,在完成课业之余,应该让自己保持大量阅读,做深度、持续、广阔范围的阅读。因为阅读是进行自我教育,自我教育其实是我们应该对自己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也要多出去旅行,见识广大天地,学会怎样跟人发展有精神共鸣的彼此提升的友情关系。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彼此帮助学习的朋友很重要。不要追星,不要早恋,不要浪费这些时光。

“人需要真实地去生活,而不是活在幻想中”

《美文》:你说你年轻时没有人生目标,那么你觉得是人生的目标更明晰一些好,还是顺其自然的生长让年轻人更有可能性?

庆山:我年轻时候没有所谓的明确理想,因为我知道一些事情光是想想没有用处,自己能不能做到才是最重要的。倒不如卸除一切妄想,只是认真而努力地去生活,去感受,去积累经验,去辨别自己的方向,让自己在生活的实践与磨炼中前行。所以我年轻时候其实做了很多事,是很丰富而热情地去度过那段时间。大量读书,到处旅行,和人交往,学习之余自己打工……以及后来变换不同的职业与城市。人需要真实地去生活,而不是活在幻想中。

《美文》:在回答了上千个问题后,现在,最困扰你自己的问题是什么呢?

庆山:其实什么样的问题都是可以在自己的内心去解决,因为一切问题都生发于心。对心的了解、学习、认知、训练,也是每一个成人的最终功课。所以我们应该去面对自己的心,体会这颗心。我还是经常会思考一些问题,比如生死、修行、解脱,这都是一些过于大的问题,但在现实中,可以自己去学习与摸索。我会通过学习与摸索,去面对这些问题。

《美文》:你曾经于2011年担任《大方》杂志主编,在被问到信息时代下,文学是不是在夹缝中喘息时,你认为“它不是喘息,而是更应该积极生长”,这种对文学的意义的信念是如何形成的?

庆山:我觉得文学其最终的意义,也许是传承与流动人类共通的究竟智慧与真理。而不是一种狭窄的过于入世或世俗的目的。它为人类广博而永恒的价值观服务。文学虽然是个体创作,但具有人类共性。真善美的文学创作能够持续地滋养、哺育、给予、服务于他人的心灵。我对人类历史上所创作和积累的文学的神圣性,保有始终的敬意。

《美文》:你说相信自己写下的文字,又说所有的作品都是在翻山越岭时留下的标记,那么你认为自己目前是在山的哪个位置呢?对于山的那边,又是如何看待的?

庆山:我从25岁开始写作与出版作品,这么多年来,需要自己持续学习,在摸索、训练、积累、提升中去获得创作的一步步前行。创作的背后需要去增进自己本心的功力,才能为读者带去更多帮助。这是一条漫长而坚持的道路,也许是我个人的求索之道。人的一生学而无涯,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学习、去实践。尽到自己的努力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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