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语

路一定铺展于地吗?不一定。有的路在地上,有的路在心上,有的路在梦里。

地上的路,眼未失明,或多或少都有所目睹。然而心里梦里的路,却非凡俗之眼轻易能鞭辟入里地予以洞察。

路既具象又抽象,既平凡又非凡,既浅显又深奥,既实用又虚无——路时常被挪作他用,在无尽的哲学化和文学化中,被花花绿绿的形容词包装,以比喻和象征的面目出现,沦为某种观念、某种志向、某种誓言和某种价值托物言志的承载工具。一些耳熟能详的古诗,对路的偏好,更是达至极致,仿佛执意于要把路化为一剂春药,以刺激人的神经,引发人的亢奋。

被脚掌踩踏,被车轮碾压,路很疼痛;被文人吟咏,被绘画师美化,路很陶醉。

路并非源于地球的随身携带。地球的原始行囊里,装有大地、空气、草木、山川、湖海等,唯独遗忘了路。路是大地的衍生物,而野生动物,9b05b09827195f11ddb806cdf01f6963则是它的造物主。最初的路,不是修出来的,筑出来的,而是动物们跑出来的:动物的爪蹄反反复复地跑动,将虚土踩实,将草芥踩灭,将岩石踩秃,从而在山涧,在荒野,在河道,硬是开辟出一条条七扭八歪的的斑驳小径,以供自己和自己的族群专享。植物的特性在于静,动物的特性在于动。躁动不安的动物,要活命,要迁徙,要撒欢,要猎取,要寻欢作乐,就非得冲破荆棘的围堵和山石的阻隔不可。

比之于人,动物的能力显得过于有限。而人,才是路真正的缔造者,也才是路真正的主角。原始状态的人,未曾从动物中彻底脱颖而出,因此也就不比动物高明多少。然而伴随人大脑的开化,人发明了铁器,打造出了牛车马车之类的代步工具,于是踩路的脚掌,便被修路的铁镐铁锨取而代之,从而供人步行的便道,才拓展为可供牛车马车通过的马路。既为马路,就不再那么随心所欲,而是受之于规则的约束。但奇异的是,明明是人来往的路,却不叫人路,而叫马路。谓之曰马路,既指向一种宽度,又指向一种属性——马路别称公路,无排他性,不专属于某个人或某部分人,而是人人皆具备使用它的资格。

再后来,筑路机械与技术升级换代,路的生成,纯粹有赖于推土机和挖掘机的张牙舞爪。而脚则被闲置,闲得无处安放,乃至于异化为洗脚屋的宠儿,在泡脚盆的药水里愁度光阴。脚与路,曾经是那么地恩爱,生死不离,而今却相互疏远,彼此厌弃,反倒是車轮,像插足的第三者那样,与路日久生情,眉来眼去,在相互成全中产生肌肤之亲。

现代化的道路,貌似平坦宽阔,却隐崎岖于无形,藏坎坷于无影,匿危险于无声。

路很多,路上的划线更多,不是想走哪条路就能走哪条路,也不是想随意变道就能随意变道。违反者,轻则受罚,重则车毁人亡。路途标牌上的箭头,指向天堂,不一定真的就能通往天堂;指向地狱,也不一定真的就能通往地域。

有脚,不一定就能远行;有车,不一定就能巡游世界。能抵达远方的,永远只有人心。心长,路则远;心短,路则近;心无碍,千山万水也能越过;心有惧,一粒石子就能化为拦路虎。

路托举着人,也囚禁着人,头破血流的车祸总是发生在路上。于是对路的抉择和走路的方式,就异常重要:是顺行,还是逆行?是走阳光大道,还是走鬼魅之道?抉择不同,结果就会有所不同。

要远足,要抵达目的地,既需要定力,亦需要毅力,一旦出发,就要像犟牛一样地躬身向前,不回头,不犹疑,不因风雨而踌躇,不因雪霜而后退。与此同时,还要牢牢掌控住心中的方向盘,不受他人脚印的蛊惑,不受冷嘲热讽的干扰。结伴而行或独行,没有对错,皆能走成一道风景。就独行而言,也许路途更为艰辛,更为孤独,也更易招致误解,但独行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皆属于自己。要坚信,你有多强,路就有多长;你怎样,路就怎样!

版权声明:三分钟阅读 发表于 2021年10月29日 下午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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